石阶下，那块青石被日头晒了整日，边角磨得发亮。
云彻先是沉默片刻，旋即明白，该来的还是要来。
想到这儿，他拱手一礼，径直走过去，在石上站定。
四位道童分立两侧，八道目光齐齐落了过来。
这一日，这口钟已经连着判过两回。当朝丞相三响，一国天子六响，且第六声沉闷微弱……
从他们的身份而言，好像钟声对应的并不准确。但是云彻却不敢放松，因为，王器天蚕百面能改一张脸，能瞒过三品，连二品也未必看得穿，可众生钟这玩意，到底是靠什么来辨别的？
云彻心里其实存了个疑。
想到这里，他缓缓开口。
“少阁主。”
声音不高，礼数周全。
“庆云此来，一为解惑，二来想求见阁主一面，不知能否有幸？”
此话一出，阶前静了一瞬。
赵灵韵站在木道尽头，浅青衣裙被山风掀起一角，眉心微微蹙起。
熟悉。
这两个字冒上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这张脸，她确信从未见过。青衫，寻常眉眼，气息收得干干净净，站在阶下便是个随使团入京的文士，放进人群里转个身就能忘。可那种莫名的熟悉，却总是萦绕心头。
等她细想的时候，只剩一片模糊。
从她上山至今日，这种感觉已经很少有过了。
“先生要解的，是哪一桩惑？”
她声音淡淡，先问了这一句。
云彻并不语。
赵灵韵不由蹙眉：“求见师尊？父皇今日亲至，尚且未能见着。先生也想见？”
这话搁在阶前，足够把人挡回去。今日父皇那一趟，山上上下都看在眼里。
云彻只是又拱了拱手，脚下一寸未挪。
一旁年长的道童上前半步，朝赵灵韵一礼。
“少阁主，山门有规矩。凡求见阁主者，无论何人，须立于阶前，等众生钟验过正身。钟音定，方可回话。”
赵灵韵侧身让开青石正对的位置。
“那便依规矩。”
四位道童互相看了一眼。
今日这山门已经连着出了两桩她们听都没听过的事。三响的丞相，六响的弱王，眼下又添一个开口便求见阁主的青衫人，年纪最轻的那个忍不住又打量了云彻一眼，满面疑惑又好奇。
任谁刚才遇到那种场景，早就离开了。毕竟这可算是撞到了某个秘密，要担心。赵国人会不会杀人灭口呢？而他反倒施施然再度前来，似乎没一点恐惧的样子。
真是奇怪。
“这位公子请站好！”
云彻站定……
……
而此刻，山道之下。
赵皇走的不快，正暗自思索，车辇就在下方等着。
今日这一趟，该拿的都拿到了。
二品不可在赵国无端出手，有这一句压着，楚国人就算带着两尊镇国之器以及二品进京，也翻不起浪来。
阁主见不见，其实已经无碍。甚至往深里想，不见反倒省心，见了便要欠人情，欠了人情，三代聚首上就得还。
只是那口钟，他不愿再想第二遍。
金崇之落后半步，低着头，心思全在回宫之后。
今日随驾的人太多，起居郎柳本义那支笔又记得太细。三响，六响，弱王，这几个字若一字不落进了起居注，往后二十年，宫里但凡有人翻旧账，都是把柄。得想办法压下来，不过柳本义应该也不胡记下此事。
君臣二人各有想法，一路无话。
只是就在这时。
“当。”
一声钟音从山门那头滚下来，撞在石壁上，又弹回谷里。
赵皇脚步顿时停顿。
“这是……”
“陛下，好像是刚才看到的那个年轻人。”
“哦？他也想来尝尝这口钟的滋味？”
赵皇冷笑一声，想到之前事情，顿觉寒意。
“罢了，朕就听听，这又是何人？这闲云山又会给其定何身份？”
话音刚落
“当。”
第二声。
金崇之诧异抬眼，若是己方没有参与钟声钟响，他倒还相信之前的那些吉祥所定的言论，但是现在连他自己都猜不出了。不过按照道理。三响以下，不过商贾豪族之流，没必要放在心上。
“当。”
第三声落得干脆，余音一顿便断。
金崇之心口，忽地一紧。
他自己站上去，也是三响。
原来此人也是什么豪族之人？
虽说此刻陪着陛下，心里不在意，但是不由自主的，他的眼角还是往阶上瞟了一眼。
赵皇也随口道了句：“倒是巧了。”
金崇之赶忙应一声“是”。
“当。”
第四声。
比前三声都沉，沉得石阶底下的回音都跟着慢了半拍。
山道上那串脚步声，齐齐断了一拍。
赵皇一脚踩下去硬生生收住。金崇之跟得急，险些撞上他后背，慌忙退开半步。
君臣二人对了一眼，又各自挪开。
四响！
世家！
而且钟身还在晃！
“哪国的？”赵皇压低了声音。
“臣……臣也不知。”金崇之答得干脆，心里已经翻开了。
他把今日上山的人从头过了一遍。陛下，自己，礼部侍郎，起居郎，再就是那四个道童。哪一个都不像能惊动这口钟的人物！四国数得过来的那几家百年门第，他也挨个想了一遍，竟一个都找不到。
毕竟按理来说，四国之人还没到齐呢。
方才他还盼着后来人也定成豪族，好显得自己那三响不算太难看。眼下第四声一响，这点念头当场成了笑话！
更让他心里发紧的，是下一声。
再往上一响，可就是人臣之极！
“当。”
第五声。
人臣之极！
金崇之后脊唰地一凉！
旧档里那些丞相，五响已算极体面，还有响四响三的。他今日站上去，钟给了三声。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死死按了回去，按得手指在袖里蜷成一团。
赵皇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眼皮跟着跳了一下。他自己是六响，那还是硬生生等来的、哑了半截的六响。后来这个人一声接一声，连口气都不带喘。
“当。”
第六声。
六响！
这一声清亮绵长，顺着山风一路压下来，撞得人耳膜发麻，余音在谷里绕了两圈才散。
赵皇整个人僵在山道上！
突然，一股巨大的怒意以及震惊从心底升起。
“这……这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