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恨他，骂他。
他的手中，大秦的手中沾染的血一辈子也洗不清。
恨吧，骂吧，寡人不在乎！
寡人要的是重塑乾坤，要怪只你们生在了这个世道，只怪你们挡在了寡人的身前。
只怪你们自己命不好。
他想到了那些和李斯畅聊的夜晚。
废分封、行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真是宏大的目标啊，大到即便是他看着这一切也不禁感叹自己是何等的渺小。
大到他一想到要去做这些事情也禁不住害怕的微微颤抖。
可他认为这些事情是对的，是必须要做的。
终归有人要去做这些事情的。
既然你们做不到，那朕来！
于是他拆了六国的城墙，焚了他们的文字历史，把断裂的天下用驰道连接了起来，用长城锁起来，用律法钉起来！
直道上的白骨、长城下的枯冢他看到了，也听到了。
他听到了更多怨毒的咒骂声，无数看不清面容的人，无数的手伸出像是要将他一起拖入炼狱之中。
可若是不这样。
天下永远还是那个天下！
列国这样仇恨纷争下去，死的人只会更多！
地狱他见过！
眼前的这些声音吓不倒他！
要是有本事，你们就在地下等着寡人！
要是能办得到的话，寡人给你们复仇的机会！
“咳咳~”
嬴政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他看着帐外沉默的大秦甲士，看着身侧低眉顺眼的赵高，眼中深处藏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虑。
越是巡视天下这份焦虑便越重，他感觉到了一股十分不寻常的气息，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很不安...
眼前他看到的一切都是正常的，但他总觉得这种正常的背后隐藏着可怕的旋涡。
他走过的地方，没有人敢抬头看他，龙袍猎猎、威压四海，大秦的江山好似可以千秋万载。
那些六国之人匍匐在他的脚下，连声大气都不敢喘。
可有一天他要是死了呢...
大秦会怎样？
扶苏那孩子能把握的住这复杂的局面吗？
每次想到这里他便害怕，他怕自己死了那些被他埋下去的人会重新站起来，怕他们推到长城，改掉文字，把他用尽一生拼凑起来的天下，重新撕的七零八落。
长生啊~
这世上就真没有延年益寿的办法吗？
哪怕再给寡人二十年，不，哪怕十载的光阴该有多好啊。
但当他站在琅琊台，一遍遍看着无垠的沧海，他明白了，这个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长生药。
他终究也会老，会死，会跟那些被他灭掉的王一样，化作一抔黄土。
就在此时，忽然一阵狂风吹进帐内，一阵刺骨的凉意不断袭来，眼前的光亮也变得愈发的微弱...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吗？
身体越来越虚弱，但嬴政的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他知道自己应该撑不过今天了。
“来人~”
“赵高！”
“李斯！”
嬴政强撑身子坐了起来沉声道。
他看着跪倒在自己身前，浑身瑟瑟发抖如往日一般低眉顺眼的赵高，又看着慌乱从帐外快步走进，跪在他身前脸色沉痛悲苦的李斯。
帐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帷幕之上，忽明忽暗。
嬴政粗重喘息，滚烫的掌心死死按住榻沿，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命你二人，拟诏！”
赵高伏地叩首，头埋得极低，恭声应道：“臣在。”
李斯心头一沉，叩首：“臣遵陛下旨意。”
嬴政缓缓开口，一字一顿，用尽残存气力。
“诏长子扶苏，即刻将北境兵权交付蒙恬，速归咸阳，主持朕之丧礼。”
“入咸阳，继大统，安定天下。”
李斯和赵高跪在地上听到此令时心中均是一震。
李斯的脸上带着果然如此的坦然，有些认命般的闭上了双眼。
他心中早有预料，陛下心中储君本就是长子扶苏。扶苏仁厚，有蒙恬在外手握重兵护持，大秦基业当可安稳延续。
而赵高脸颊两处的肌肉微微颤抖，脸上带着不甘的挣扎。
他一身权势全都来源于榻上之人，而扶苏素来厌憎宦官，一旦扶苏登基，他这个中车府令，往日的权柄便会尽数化为泡影，孤寂性命也难保。
可不论二人心中如何想，这一刻也只能在嬴政的注视中提笔一字一句记下诏令。
诏书拟毕，嬴政目光凝在帛卷之上，取出那枚玉玺亲手盖下封泥。
烛火下，那印着授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八个字小篆忽明忽暗，风刮的更狠了，落在帛书与封泥之上似乎是要将印文吹散一般。
当印落下的那一刻嬴政挺着的身子猛地一松，仿佛压在肩头上那座万里江山的重担，借着这一方玉玺，尽数交付出去。
他靠在柔软的榻上，呼吸已经变得浅而断续，方才强撑着拟诏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嬴政竭力抬起眸子看着还跪在身前的两人摆了摆手。
“去吧...”
“即刻遣使者，星夜北上，将遗诏送至九原，交于扶苏。”
“李斯，替大秦...替寡人守住这万里山河。”
“都去吧。”
“让寡人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去吧...”
“唯...”
嬴政看着眼前的两人离去的突然有些恍惚。
“这天真冷啊~”
嬴政裹了裹身子的袍子，可刺骨寒意依旧顺着骨缝往里钻，然后带着身体里面的某种东西不断抽离出去，让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好像有些轻飘飘了起来。
要是扶苏那孩子现在在他的身前该有多好啊~
即便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这一刻的嬴政还是觉得有些孤单。
嬴政目光看向了帐外，忽然他的眸子一亮，恍惚间他好像觉得自己看到了扶苏那孩子的身影。
扶苏站在他的身前看着他，眼中满是的不解，仿佛一个孩子般扑在了他的身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一双手将他给抱的紧紧的，只是不停的哭，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又像是在不安在害怕。
“别哭别哭。”
“父皇在这里...”
“父皇陪着你在。”
“有父皇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怕。”
“父皇给你做主。”
嬴政没有问扶苏为什么哭，只是将手放在他的肩头抱紧了他。
一如他刚刚出生时抱着还在襁褓中的他一样。
“你看外面，天亮了。”
“多美啊~”
嬴政拍了拍扶苏肩膀，手往前方伸去，身子也站了起来牵着扶苏不停的往前走去。
画面中，天和地仿佛都连在了一起，原本呼啸的狂风也化作了一抹春风，像是一只温暖的手在人的身上轻轻拂过。
目之尽头，一道光从尽头处亮起将原本昏暗的天地照耀的忽明忽暗。
这一幕实在是太美了，也太梦幻了，看的无数古人也都呆愣着失去了心神。
时间在这一刻慢的像是静止了下来，镜头不断拉升，茫茫天地中，两个身影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渺小。
他们向前追着光，好似要走向世界的尽头。
“哈哈哈哈~”
“痛快！”
嬴政感觉这一刻好似回到了年少一般，身子松活的不像话，所有的疲惫、孤独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
连灵魂都好像被自由浸透。
他向前奔跑而去，他听到了身侧天地坍塌的声响。
可也听到了别的声音。
那是来自两千年后无数人站在城墙上发出的声响。
伴随着嬴政身影消失的越来越远，直至彻底不见…
整个天际好似也响起了一道悠然的叹息。
...
PS:突然感觉在这里写下全书完三个字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