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低着头,并未说话,良久才抿了抿嘴,这位如今寒门学子领袖竟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羞涩。
“臣...,臣...,臣忠于大唐。”
这回应虽看似说了跟没说一样,但李承乾已明白他的立场,寒门出身的人见过世间疾苦,因此对黎民苍生和天下太平的渴求格外强烈。
“好啊,朕希望你能一直忠于大唐,忠于社稷。”
二十日后,东方微微发白,长安街头却已经挤满了人,整装待发的士兵和一辆接一辆的牛车、骡车,从承天门一直排到明德门外,一眼望不到头。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无数沉闷的咕噜声,震耳欲聋,好似要震裂苍穹。
李承乾骑在马上,于承天门外的广场外看着眼前这条正在缓慢移动的长龙。
他身后,是已经被召回的薛仁贵、北向辉、裴行俭三位绝对忠心的青年将领,
前面各部属官正属正指挥着士兵,搬运一箱箱文书、印信、典籍。
除此之外,国库的金银和各类铸造器具、工匠已经提前三天装船,沿渭水东下,转黄河入汾水,前一步前往太原。
李承乾的目光慢慢从那些车马移开,落在远处太极宫露出的一角飞檐上。晨光正从檐角后面升起来,把琉璃瓦镀成一层熔金似的暖色。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长孙无忌策马赶来,在他身侧勒住缰绳,喘着气,声音满是疲惫。
“陛下,各部文书、印信、奏疏已经全部封存装箱。”
“嗯。”李承乾微微点头,眸光有些深邃的看着眼前这位关陇贵族明面上领袖,声音很低:“舅舅,你要知道目前相当于迁都,你...?”
长孙无忌骑在马上,脸上虽有疲惫之色,但目光清凉,迅速拱手。
“陛下,迁都乃是国策,而且当年建都长安后,臣与太上皇、房玄龄、杜如晦曾秉烛夜谈。”
“长安虽为天下之中,然漕运唯赖渭水一脉,秋冬水浅,舟楫难行。”
“陆路则西出陇右、东通关中,皆须经崤函之险,粮草转运耗损极大。”
“这致使,中原有变,援兵难以速至,同时江南粮米,逆水而上,十石到京不过四五。”
李承乾心中暗暗点头,他这个人想来是鄙夷王侯将相的,但有些时不得不佩服这些世家出身的人。
唐初这些人的眼界和心胸,对比明太祖朱元璋手下那些泥腿子确实强不少。
想到此处,语气认真,神情严肃。
“赵国公放心,田亩、房产等物,朕会用其他来补偿,不会让功臣心寒。”
这话属于正中关陇集团心窝,而且说给了长孙无忌听,用不了几天其他关陇贵族也都会知道。
长孙无忌放下手,抬头看向远方,语气十分平静。
“陛下,您那个化肥当真神奇,南方已收麦田的折子昨夜刚到,照比往年,亩产至少多了三成,有些上田甚至多了近半,只要撑过秋收,咱们大唐国力之强盛将无惧世间!”
李承乾从江南赶回来的,因此自然知道这个消息,不过心中没有任何喜悦。
唐代兵制在所有朝代中属于独树一帜,朝廷不出钱供养士兵和其家属,而是给田产,这让当兵的春天必须种地、秋天就得收地,不然全家就得饿死。
如此虽然朝廷负担大大减轻,同时部队战斗力极强,但也造成春天和秋天打仗就会动摇国本的巨大缺点。
因此李世民发疯,很容易就会让这次至关重要的秋收不能进行,致使国力无法增强,到时阿拉伯在拿下天竺。
这一增一涨,双方实力就会达到一个平衡。
“赵国公,你先去忙吧,记住,一切尽快,同时不要耽误秋收政务。”
长孙无忌自然知道其中利害,收回目光,飞快点头。
“放心,臣不会有一刻懈怠。”说完策马靠的更近了些,声音压的极低:“陛下,如此安排下去,西域侯君集...。”
漫漫历史长河,朝中文臣构陷边关武将之事如雨后春笋般屡见不鲜,李承乾倒也没有意外,毕竟长孙无忌出发点是好的。
“舅舅放心,只要朕和太上皇还在,侯君集不会有什么异心。”
见他心中有数,长孙无忌便策马离开,前去安排诸事。
这次不是之前劫掠,而是算正儿八经迁都,牵涉之广、干系之重非比寻常。
尤其关中各地官员世代累积的田产、宅邸、祖茔、商号,皆与朝廷根脉相连,同时还有成千上万官员家眷的安顿与身家去向。
这每一项都如同将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连根拔起,移植到一片尚未开垦的荒地上。
同时迁都若成,南北粮道、东西驿传、边防调度,均须重新审定。
但相比这些,更主要的就是人心,这般大事,不日就要有明旨,如此安抚关中父老便是重中之重。
身后薛仁贵、北向辉、裴行俭策马靠了上来,李承乾听到声音转过头,看自己三名正值最好年华的爱将,心中涌出一个暖暖的安全感。
而且三人一人忠勇无双,一个文武双全,另外一个...,恩...纯勇。
“你们一路辛苦了。”说着笑了笑:“不过也没时间给你们休息,你们必须全力保证所有物资能安全运至洛阳。”
三人自然没有二话,齐齐拱手:“遵旨。”
最近政策和方略的制定,都是文计与长孙无忌等人,他们这些人有些是能带兵打仗,但底子还是文臣。
趁着现在三人在,正好问问作为军人对眼下局势有什么看法,说着扫视三人,对一眼就看见北向辉那大眼珠子,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向辉...。”话到嘴边,觉得这种事问他纯粹浪费自己口水:“守约、仁贵,你们一直在前线,这刚回来,对眼下局势你们怎么看?”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虽出身不同,但人生际遇和岁数造成他俩全是属于一个派系,因此返程路上已经讨论过。
裴行俭犹豫了一下,然后对着薛仁贵拱手。
“薛兄?”
薛仁贵摆了摆手,国字脸上露出洒脱笑意。
“守约,你书读的多,还是你说。”
裴行俭再次拱手,转头看向李承乾,神色沉凝,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统帅独有的持重。
“陛下,大食绝非突厥、薛延陀那等逐水草而居的部族可比。”
“据臣所知,其国据西域之西,幅员万里,兼有城郭、农耕、商路之利,兵甲坚利,教法严明,如不能趁着其立足未稳将其铲除,边关恐有百年烽火烽燧。”
他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后面那句话的分量,然后才继续。
“臣斗胆进言,陛下还是设法与太上皇罢兵言和,一致对外才是上策,不然放任外敌做大,恐明君圣主所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