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幽州城。
天还没亮透,城门外却人头攒动,数不清的百姓于城门往外排出将近十里地。
李承乾的马队从官道尽头缓缓出现时,晨雾正从田野间升起,薄薄一层.。
勒住马,眯着眼往前看,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海市蜃楼了?怎么这么多人?”
一阵清风吹来,晨雾散去,视野变得清晰。
黑压压的人群沿着官道两侧铺开,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幽州城,宛若一条人群汇集而成的通天大河。
其中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带着孩子的妇人,无一例外,手中都端着吃食,这些食物虽比不得宫廷膳食,但确是百姓能拿出最好的。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陛下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条官道都炸开了。
欢呼声从城门底下开始,像潮水一样一层层涌过来。
近处的、远处的、城墙上的,一声叠着一声,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谁在喊、喊的是什么。
这巨大巨大声浪,甚至把余下晨雾都震散了。
李承乾整个人有点被震懵了,知道自己在幽州得民心,但没想到这欢迎一次比一次夸张。
自然心里也是爽的不行,连日奔波疲惫一扫而空,心中不由感叹,当皇帝还是好啊...。
随着策马在人群中间缓缓行进,不住向两旁百姓招手,每次都会赢得更大欢呼声,心理上属于是爽上加爽。
随着越来越往前,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
不少妇人、中年男人、老者身前都带着一名十三四岁到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这时自幽州城方向卷起漫天尘土,李世绩一马当前带着数十名亲兵策马而来,飞身下马,单膝跪地,明光铠在朝阳下发出刺目反射。
“末将李绩,参见大唐太子!”
对于他,李承乾自然给予百分之百的尊重,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
“此番用兵,三千里辽东,从此尽归王土。”
“皆是李帅鞍马劳顿、身先士卒,朕替大唐百姓,替幽州燕子弟谢过李帅。”
说话同时伸手将李世绩扶起,周遭也慢慢安静。
李世绩起身后,连忙拱手,神色不卑不亢。
“殿下,辽东战事尚未完全结束,末将断不敢居功,而且此战能胜绝非臣之功,全赖陛下、殿中信任,全体将士用命。”
李承乾神色不变,但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异色,这番话出自一个领军大将口中,算是滴水不漏。
换了平常,自己只会大加赏赐,但现在自己想把经略辽东的任务交给李世绩,如此这‘滴水不漏’就让人有些难受了。
“谦虚了,李帅太谦虚了。”顿了顿:“对了,这百姓是李帅组织的?他们怎么好多都带着孩子?”
李世绩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平静。
“回殿下的话,末将不知。”
这时,一个老者从左侧人群缓步而出,须发皆白如雪,但腰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
身着半旧的青布长袍,洗得发白,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木杖,杖头磨得油亮,就这架势一看就是那种德高望重的士绅。
老者走到李承乾马前三步处,不紧不慢地撩起衣袍前摆,微微躬身,动作虽慢,却一丝不含糊,稳稳当当。
“陛下。”老者的声音不响,却清朗沉着。
、“草民姓郑,世代居于幽州,今斗胆,代幽州全城父老,上禀陛下。”
李承乾点了点头,本想上前前扶起老者,但老者自己站直身体,目光灼灼。
“听闻西面南蛮子猖獗,屡犯我大唐疆土,杀我边民,掠我牲畜。幽州虽在东北,然天下百姓,皆陛下一家之民,西南有难,便是幽州有难。”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微微扬起,不再像刚才那般平稳,露出了一丝压不住的激动。
“竟草民与城中耆老合议,全城十二到十六岁少青年郎,但凡还能扛得动刀、拉得开弓的,皆随陛下西征,助陛下杀贼!"
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高捧过头顶。帛书上密密麻麻全是红手印,一眼看去,何止千数。。
“这上面,是幽州七坊、四十六里、一千三百余户人家的姓名手印,尽在此!”说着环视左右:“幽州儿郎,出列!参见陛下!”
话音落下,所有将士全懵了,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李承乾更是眼眶瞬间就红了,放眼历史那个帝王能受得了这个。
“老...。”声音略微有些哽咽:“老人家,朕...朕当不起啊,而且...。”
老者神色骤然一凝,腰杆挺的非常直,声音更是带着愤慨。
“陛下什么意思?是看不起我们幽州儿郎吗?还是觉得我们幽州儿郎无种?不敢为国征战?”
李承乾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一时间极度非常的理解项羽为什么不肯过江东。
因为要是自己将这群少年郎都打没了,自己这辈子恐怕都没脸来幽州了。
“老人家,朕不是这个意思,朕...朕只是于心不忍啊。”
“呵呵,陛下,您当初都舍得命,我们幽州儿郎就不舍得?您还是看不起我们幽州儿郎啊!”
李承乾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而后神色骤然一变,锐气十足,抽出随身佩剑。
银光闪烁间,剑吟如龙。
“幽州儿郎听令,出列!将来随朕踏平不臣!”
话音落下,剑吟未歇。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像被点燃了一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响应。
那些站在父母身侧的少年郎们,一个接一个地迈步出列。
有的还带着稚气的圆脸,有的已初具青年轮廓,有的个子只比刀高出一头。
但他们迈出来的步子,没有一个是迟疑的。
一列,两列,三列,百余人,二百人,三百人...。
道旁的队伍迅速分出两股,他们的父母们,有的捂住了嘴,有的别过脸去,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但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拉回自己的孩子。
李承乾横剑在胸,剑身映着朝阳,流光溢彩。
他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喉咙里压着的东西又往上涌了一寸,咽了一口,扬起声音:
“此去朕不敢说能让你们所有人都活着回来!”
“但朕在此立誓,会带领你们立下不世的功勋,朕今日代天下百姓问你们一句,可怕否?”
安静一瞬,随后传来震天吼声。
“不怕!不怕!不怕!”
“愿随陛下,踏平不臣,立不世功勋!”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李世绩见此一幕,眸光微动,不知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