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华走过去，在豆豆脑袋上亲了一下，然后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他注意到父亲的老花镜腿有点歪，大概是被豆豆拽的。
“爸，今天豆豆乖吗？”
“乖。”许哲把孙女往上托了托，用下巴指了指茶几，“就是闹着要吃零食。下午我带她在小区里溜达了两圈，回来又闹了一下午，精力比你小时候还旺盛。”
“那您受累了。”
“还行，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许哲摘了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看了他一眼，“你这脸，一看就是有事。”
许文华：“......”
“说吧。”许哲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两格，豆豆抬头“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看动画片。
许文华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最近我在盯一期节目。”
许哲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选题是智能汽车核心技术自主化，拟邀嘉宾是华兴车BG的总裁，顾南舟。
这人在行业里的分量很重，华兴智驾在海外市场份额第一，他算是功不可没。
我们栏目组用了各种办法想联系他，官方渠道、品牌部、秘书处、学术圈、合作伙伴，能想的都想了，全被挡回来了。”
“顾南舟？”许哲想了想，“去年刚升车BG总裁的那个？”
“对，就是他。”
许哲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在鹅厂干了三十多年，对科技行业的脉络太熟了，华兴的人事变动、业务布局这些事他不需要许文华介绍，心里门清。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华兴的。”
“您是首富的朋友。”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许哲扭头看着他，老花镜耷拉在鼻梁上，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哦，所以你是让老子去帮你求人？”
许文华没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等。
果然，许哲自己先忍不住了。
“你个混小子。”他笑骂了一声，声音倒是不大，怕吓着怀里的豆豆，“老子退休了在家给你带孩子，每天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你倒好，工作上的屁事也回来找老子？”
豆豆被爷爷的声音吸引，抬起头“啊”了一声。
许哲赶紧拍了拍她：“不是说你，看你的佩奇。”
许文华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
“不是让您去求人。”许文华把话接过来，语气放得很平和。
“就是希望您帮我递个话。
我们栏目组准备了非常完整的采访提纲和话题方案，包括这期节目的立意、深度访谈的方向、对行业的意义，甚至具体的录制时间都可以完全配合顾南舟的日程。
陈首富如果愿意帮忙，只需要帮我们把这份资料递到顾南舟面前就行。
剩下的事，我们自己谈。”
“递到面前就行了？”许哲哼了一声，“你觉得顾南舟那种级别的人，面前堆了多少东西？你递一百份资料过去，他秘书先筛掉九十九份。”
“所以需要陈首富。”许文华说，“其实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许哲沉默了一下。
这话没毛病。
“爸，”许文华往沙发前面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这事让您为难。您在鹅厂的时候跟陈默打交道，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拉下脸来去请人帮忙，换了谁都会犹豫。”
许哲挑了挑眉毛。
“但是我跟您说句实话，我们栏目组这次是下了决心的。
梁捷亲自翻通讯录，外联组把所有能用的关系全撒出去了，连冯劲松那条线我都约好了明天去聊。
大家该做的努力都做了，现在就差一个真正能破局的口子。”
许文华顿了顿，“您也知道我这上正科已经四年了，如果这次能拿奖......”
“您不需要求人，您只需要跟陈总说一句‘我儿子在央视做节目，想请您公司的顾总帮个忙’就够了。
剩下的事我来对接，欠的人情也是我欠着，跟您没关系。”
“你欠的人情？你欠得起吗？你认识人家吗？”许哲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人家知道你许文华是谁？你们副台长都要再三邀请才能请到的人，你一个正科级的小制片人，在陈默面前算什么？
人家给你面子，看的是你爹这张老脸。”
许文华被噎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是许文华的媳妇儿林悦下班回来了，正系着围裙收拾晚上的菜。
她大概是听到了客厅里的对话，探头看了一眼，没出声，又缩回去了。
许哲把豆豆换了个姿势抱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电视里佩奇的声音还在响，豆豆已经完全沉浸在动画片的世界里，对爷爷和爸爸之间微妙的沉默毫无察觉。
“你那方案，有多扎实？”
许文华立刻从包里掏出平板，点开一个文件，递了过去。
许哲单手接过平板，把老花镜推上鼻梁，从头开始翻。
他看得不快，有时候会在某一页停很久，偶尔还会把某一个段落重看一遍。
看到一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许文华一眼。
“这提纲是你写的？”
“核心框架是我定的，具体内容编导组填充的。”
许哲没再说话，继续往下看。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平板放在豆豆腿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你这个提纲，切入的角度还不错。”他的语气平淡，但这句话本身就是极大的肯定。
“顾南舟是搞技术出身的人，如果按行业论坛那套东西去跟他聊，他不会有兴趣。
但你提纲里设了‘技术伦理’和‘算力平权’这两个点，这就有意思了。
让一个离散数学博士能动心的只有真正的深度对话。”
许文华心里微微一松。
父亲对内容的判断，他从来都信。
许哲在鹅厂做了半辈子的战略投资，见过的好项目和烂项目多到数不清，什么方案拿得出手，什么方案是在糊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忙，我可以帮你。”许哲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静，“但是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我只负责帮你打电话，不负责后续跟进。
电话打完了，陈默愿不愿意帮忙，那是他的事。
就算他愿意，顾南舟愿不愿意接，那也是他们华兴内部的事。你做好两手准备，别把鸡蛋全撂一个篮子里。”
“明白。”
许文华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很清楚要是陈默帮忙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老爹这人就是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