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年毕业的时候就没有你这种运气,自己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才找到方向。”
王知行微微侧头看着她,“你硕士毕业之后什么打算?是去律所还是想留在高校?”
“律所。”她说,“我一直想往实务方向走。”
“那你想好去哪家了吗?”
“还在看。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再去想下一步。”
王知行听完这话没有接话。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
他看她的目光让莫清辞想起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像是确认了某件事后的那种从容。
“如果你的方向是交易类业务的话,来鹏城可能比留在帝都机会更多。
这边制造业和科技企业的并购需求很大,而且节奏比北京快,成长也快。”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鹏城的律所我认识不少,可以帮你。
而且说句实在话,做交易类业务,鹏城的节奏比帝都更适合起步。
这边的人和事都更直来直去,一个人要在这种环境里站稳,光靠专业能力是不够的。
还需要有人带你走第一段路。”
他抬起眼看着她,那目光不重,但停得很稳:
“莫律师,你如果真的想来鹏城发展,不用顾虑太多。
这边的路,我可以先帮你铺一铺。
你只需要专心做你擅长的事就行,其他的不用太操心。”
莫清辞微微皱眉,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拆开来看都是干净的,但合在一起却听着总感觉不对劲,仿佛是从一个职业建议滑向了另一个方向。
她放下杯子,语气和刚才一样稳:“谢谢王总,我会考虑的。”
王知行听了,没有再继续。
他把那份材料往她面前又推了一点:“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你可以慢慢想。要是来鹏城这边,随时跟我说。什么都行,不用客气。”
莫清辞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走向柜台,结了账,推门走了出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着的姿态,腿交叠着,衬衫下摆贴在大腿根的位置。
那个位置,恰好是他目光最后停过的地方。
她拉了一下衬衫下摆,然后拿起包走出了咖啡店。
晚饭前她给陈沅安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下午跟王知行喝了个咖啡,他说的都是工作上的事。
但我总觉得他每句话里都还有一层意思。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了,还是他确实在那样做。”
过了大约十分钟,陈沅安回了一条:
“你不是敏感,你是判断准确。
如果一个人说出来的话和他藏在话里的东西之间有空隙,你感觉到了那个空隙,那就说明确实有那个空隙。
相信你的感觉就好。”
她看着那行字在图书馆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成熟不是学会跟所有人相处,而是学会跟不想相处的人相处,同时不把那种不想写在脸上。
这也是她一直不擅长却在练习的事。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新绿和深绿交错着,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波浪。
她看着那片树影很久,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周五老登局已结束。
时间比预想的短,但密度比预想的大。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风吹过来,带着暮春傍晚特有的那种暖意。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下台阶,走进了那片尚有余温的暮色里。
......
四月里的鹏城,夜来得迟。
海风从南边一路漫上来,裹着咸湿的水汽,把希尔顿酒店顶层的露台吹得凉飕飕的。
露台上摆着两把藤编的椅子,中间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瓶喝了大半的香槟,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靠里的那一把椅上还留着一枚金色的发卡,在檐灯底下微微反着光。
王知行靠在门框边上,身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浴袍,只在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浴巾。
后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抓痕,是新留下的,还没完全消退。
他端着半杯香槟,没喝,就那么端在手里,望着远处鹏城湾的灯火出神。
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他大学时期的室友,现在在鹏城另一家创业公司做CTO。
消息只有一行字:“恭喜你,王老板。听说你那边快要落地了?”
他看了两秒,没回。
反倒是喝了一口刚刚那杯一直没喝的香槟。
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丝凉意,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又很快散尽了。
他想,自己算是熬出来了。
王知行今年三十四岁,比大部分同龄人走得顺,也走得惊险。
他是华南理工大学机械工程专业出身,毕业后在一家做工业机器人的企业干了三年,从助理工程师一路做到项目主管,手里攒下了两三个发明专利和一口袋算不上多厚的积蓄。
2033年春天,他找了一个在研究所做传感器研发的同学,两个人喝了一顿酒,在酒桌上把“六维力/力矩传感器”这个方向定了下来。
那顿饭是在岗厦村一家牛杂店门口吃的,塑料矮凳,折叠桌,一锅牛杂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俩就在那股热气里把公司的名字定了,粒波传感。
头两年是最难的。
没钱,没人,没客户。
他和那个同学挤在宝安一个旧厂房改造的办公室里,白天做样品、跑测试,晚上写代码、调参数。最穷的时候两个人凑不出一万块钱交房租,靠着家里接济才熬过去。
那会儿他二十九岁,腰板挺直,觉得自己什么都扛得住。
后来陆陆续续拿了几笔融资,金额不大,但足够喘口气。
团队从两个人慢慢扩到三十人、五十人、八十人。
产品从第一代迭代到第三代,终于有一家做协作机器人的厂商愿意试用他们的传感器。
再后来,客户从一个变成五个,从五个变成十几个。
去年营收七千多万,今年预计能过亿。
但也是从去年开始,他慢慢意识到一件事:这个方向他做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