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清辞放下筷子:“周末会去听一些讲座,有时候跟朋友看电影。”
“什么类型的电影?”
“不一定。最近看了一部很老的片子,是黑泽明的《生之欲》。”她说完这句话,王知行眼神微微一亮。
“那部片子我看了三遍。”他靠在椅背上,语速放慢了一些:
“主角知道自己要死了才开始真正活着。
我以前一直觉得那是个悲剧,后来觉得其实是个提醒,提醒你趁还来得及的时候,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莫清辞注意到他最后一句“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说得比前面几句都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出来。他端起了酒杯,但没有喝,只是让那杯酒停在他面前,目光越过杯沿望着她。
饭桌上的空气又微微紧了一下。
莫清辞正要开口,沈怀谨的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
他走回座位的时候扫了一眼桌上的气氛,什么也没说,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嚼完咽下去了才开口:“知行,你刚才说你们核心团队保留了期权池?比例是多少?”
那个问题再次把话题从私人领域重新拉回到了交易结构上。
王知行收回了目光,转向沈怀谨:“百分之十五,预留了未来核心员工的激励空间。”
他回答得很快,沈怀谨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饭局继续向前推进。
王知行又说了几句关于行业格局的话,提到了另外几家做同类传感器的公司,语气依然是那种精确而有分寸的笃定。
莫清辞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没有再看他的眼睛。
饭局快要结束的时候,王知行端起了最后一杯酒,站起来对着沈怀谨:
“沈教授,这次的事就拜托您了。
我这个人的脾气您也知道,想做什么事情就一定要做成。
这次也一样,我有信心。”
他说完这话仰头把酒喝了,然后转向莫清辞,杯底朝她微微倾了一下,像是在致意。
这是一个不需要语言回应的动作,毕竟动作本身已经是一种声音了。
莫清辞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一下,然后放回桌上。
那顿饭吃到将近十点。
王知行送他们到电梯口,在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门重新弹开了。
他探进半个身子,看着莫清辞:“莫律师,下次来鹏城,我带你看看我们的生产线。有些东西看了实物比看材料直观得多。”
沈怀谨看了莫清辞一眼,没有说话。
莫清辞坐在座位上,侧过头看着他:“好,如果到时候有时间的话。”
她说得很轻,但依然是既不承诺也不拒绝。
王知行松开了手,电梯门缓缓合拢。
门缝里他的脸被压缩成一道越来越窄的竖线,那道竖线里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微笑,一直到门完全关上才消失。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沈怀谨没有说话。
莫清辞也没有说话。
轿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沉甸甸地卡在两个人之间。
一直到了地下车库,沈怀谨拉开车门的时候才开口说了一句:“清辞,你今天应对得不错。”
“谢谢导儿。”她说。
“但你要做好准备。”他坐进车里,声音不高不低,“这个人不会只通过一次拒绝就停下来。”
莫清辞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鹏城夜色,那片灯火在暗处流动着,像是被风拨动着的光点。
“我知道。”她说。
回到帝都之后的日子比莫清辞预想中要复杂得多。
周一上午她刚在图书馆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王知行的消息。
措辞简短而干净:
“莫律师,关于尽调中技术参数的确认,我这边有一份补充说明。
发你邮箱了。有空的时候看一下。”
发件时间显示是周日的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打开邮箱,确实有一份PDF文档,是关于粒波传感几款核心产品的技术参数说明,附了一些测试数据和图表。
文档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条理清晰,数据扎实。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在邮件正文里,对方写了一条备注:“上次饭桌上你说对传感器行业了解不多,这份材料也许能帮你补一些背景。”
她看着那行字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文档下载到本地,在自己笔记本上做了几处标注。
她回了一封邮件,语气简单:
“王总,材料已收到。
其中关于量程范围的部分我会在尽调提纲中纳入确认。
如果有其他需要补充的,您可以直接联系沈老师团队。”
她按下发送键之后把手机放到桌面上,重新拿起了笔。
但她写了几个字就停下来了。
三个小时之后他的回复来了,措辞依然干净利落:
“好的。另,周末我有一个做机器人整机的朋友来北京,他对律所的尽调流程也很感兴趣。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一起吃个午饭,聊一些行业视角的东西。”
这条消息有点狗,它提供了一定的价值,比如行业视角、专业交流、人脉拓展。
它也给了她拒绝的余地,“如果方便的话”。
“如果忙就算了”虽然没有写出来,但那个句式里已经包含了那层意思。
莫清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对方正在用一种极其精确的方式,一寸一寸地试探那道边界的弹性。
她回了一条:
“王总,谢谢邀请。
不过这周毕业论文的进度比较紧,周末要赶一个章节。
下次有机会再说。”
她补了一句:
“如果行业视角的内容对尽调有帮助,您可以直接整理成文字材料发给沈老师团队,这样效率可能更高一些。”
莫清辞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进了抽屉里。
她重新拿起了笔,但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在你不想和别人一起吃饭的时候能说“不”而又不让别人难堪,这个本事比你学会起草一份收购协议更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