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头都是缝补而成，没有周三命本身的头，当初其魂魄带着原身的头离去，只因为尸身和魂深度关联，周三命怕被毁头兵解。
正当中的那一颗头，皮肤泛着淡淡的白意，没有丝毫的阴怨，其嘴两侧有细微的剑痕，是吞剑兵解后留下的印迹。
“三坛祖师……”唐羽额间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落。
“把人祖师头都掰下来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徐彔咽了口唾沫，语气中透着一丝不确定。
“初真守身，中级守心，天仙合道，道法自然。”沉闷中透着空洞的话音响起。
人影在大殿的四面八方，全部都是那些真人道尸！
他们目视着周三命尸骸，口中继续在念：“形神俱妙，与道合真，脱然无染，契于原始。”
曾经真人道尸的压迫力很大，见过茅有三的阴神道尸后，那种感觉变得很淡，不过，这几句话意味依旧十分深长。
“没有问题。”唐羽这才擦了擦额间汗珠，稍稍松了口气，解释道：“三坛祖师早就被三坛观主切开身体，化作十六份，和真人尸身互换，以此镇压阴怨与欲念，使得真人不成阴神，周三命当时被捉，身体被缝补更多祖师尸身，现在再加上祖师这颗头，真是怨念之鬼，根本上不了这身。”
“高天道人非鬼。”唐羽最后这句话言之凿凿。
徐彔这才明悟，点点头说：“这样。”
“高天道人”坐回椅子上，三颗头微微低垂，显得异样安静。
真人道尸缓缓后退，隐没进殿内的暗处，没有再露出踪影。
说是高天道鬼。
下士阳神降下来的境界，又怎么算鬼？
罗彬渐渐平复思绪，才说道：“我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唐先生，你带徐先生找张床吧。”
“是得找张床，我这腰得缓缓。”徐彔立即点点头。
事情解释清楚，便无人惧怕，徐彔更没有和唐羽客气。
唐羽微微抱拳颔首，这才带着徐彔离开。
罗彬走到桌旁，拉了一张椅子，缓缓坐下。
内心的情绪有不少波澜，最终慢慢平复。
罗彬又从怀中取出那本薄书，看着上边儿的字，海眼泉始。
手指轻轻抚触那几个字，翻开后，逐字逐句看一遍内容。
“麟童鬼子。”
“青龙石，庆隆死……”
“金鱼水，龙鲤女，天生地养。”
罗彬微怔，他又一次阅读这本薄书。
这一次他读得更仔细，一共六百余字，看得更慢。
“中州大旱，中州自古为中原之地，如今的豫州，他的确是个中士，大先生至多管一方，管不了如此宽泛的片区。”
“中士随从，修建三坛道观，倒也正常。”
“风水巨擘，游方先生……”
“万龙盛衰，苍生求路。”
“前者说万龙，实则为一家，后者……是求路，却为苍生……是万民。”
“原来如此吗？”
罗彬喃喃间，脸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汗毛根根倒立，那不是恐惧，而是情绪的共振。
他，明白了！
庆隆死，精魄却生！
龙鲤女所诞麟童鬼子，承载了庆隆之精魄，正因此，三岁通阴阳，六岁观天下。
这世间的确有很多事情不合常理，自有玄玄，却终究脱离不了一点，一切都有根源，不会凭空诞生！
天地灵物结胎，中士精魄转世。
这才造就出先天算！
另一个可怕的念头却浮上心尖。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吗？
为求水而入云梦，破云梦之风水，海眼泉开，救万民于濒死。
同时得了龙鲤女之麟童，再活一世？
片刻，罗彬又摇摇头，那念头消散。
为求生，不就成了焦宗？
早早就准备好六阳金童，准备着下一世的圆满。
或亦成了黑城寺的辛波们。
一代又一代的转世在血脉身上。
天下苍生和自身命数，从来不是可以兼并的一件事。
为自身，就根本不可能考虑到苍生。
自身是自私，苍生是无私，根本不存在两全。
因此，这没有预谋！
庆隆以死改风水，却不曾想，龙鲤女结胎，阴差阳错，反而精魄重生？
或许，那时候的庆隆，还没有先天算。
他就是命数到了，注定成中士。
就是这一次死生之间的转换，使得他悟透。
为苍生而来的那些先生，驳杂的阴阳术得到整合。
先天算由此而生！
庆隆上山，化青龙石。
鬼卜子出世，月亮下山，天下太平？
越想，罗彬内心的波澜便越大。
求活的焦宗，章舆，诸多辛波，活佛，求了一生一世还不够，至死方休。
不求的庆隆却自有命数之庇护！
这，才是命数的玄奇？
“月亮下山，天下太平。”罗彬喃喃再语。
“风水结胎，精魄……”
罗彬的脸色又一次变了。
既是风水结胎，有精魄转世。
庆隆已经转世一次，其必然在先天算中。
那这一次，是谁的精魄在麟童之中？
或许，是要麟童出世时，精魄才会入体？
庆隆不会有第二个，鬼卜子也就不会有第二个。
先前他的想法，先天算再有一个天生先生，这显然不成立。
现在看来，得看出生的人究竟是谁，才能有相应的可能？
麟童代表的更多是资质？
当真和六阳金童异曲同工?
……
不知道什么时候，高天道人忽然抬起头来。
三颗模样不同的头，目视着三坛道观的门。
罗彬打了个冷颤，思绪戛然而止，彻底回过神来。
他顺着高天道人视线往前看，盯着门。
夜色寂寥，月光只能从上方下来，其实这透光瓦片也是通过特殊的方位构造，才能传递月华。
上方是崖台，门的位置，完全照不进月光，其闭合的太紧，缝隙中都完全黑暗，无法视物。
“谁？”罗彬开了口，脸色极其凝重。
屋外必然有人，否则高天道人不会看！
无人回应。
高天道人也没有其余的举动。
外面的“人”没有危险？
罗彬没有再继续思索，往前走去。
临到门前，一把将大殿门打开，外边儿却空空如也，半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冷风往屋内灌入。
前方的桃林摇摇晃晃，月光下，那些心砰砰猛跳，罗彬感觉自己的心都随之共振，一阵不适。
桃林中有个高大的身影，只是距离太远，又在桃树下，太过暗沉，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那身影似乎在冲着他招手。
罗彬微微僵住，没有走过去。
没有薄雾，不会是那群迷失的唐装先生。
能在桃林之中，只有可能是道尸。
寻常道尸，都在十诫尸狱中，能来招引他的就只剩下一人，三坛观主！
三坛观主虽说出阳神了，但阳神只是代表无恶，并不代表无怒。
罗彬还是清楚自己都做过什么的。
砍了九瘤白花树，带走三坛观主道侣，更借用那女子魂魄，算计周三命，其魂接连受损，最后还被大丹烫了一下，收入纳魂珠中。
周三命最终被三坛观主捉住，丧命遁走。
铜珠必不可能带走，三坛观主当时就会收下。
这一切真实发生过一遍，不可能抹去。
缓缓后退，同时要关门。
后背却碰到一阵冰凉坚硬，退后无路！
“他，有事寻你。”
重叠的话音入耳，分明就是高天道人！
罗彬：“……”
三坛观主没事会找他？
罗彬侧身就要从另一旁退后。
一股大力却推来，他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直接就出了三坛道观外。
罗彬迅速转身，脸色再微微一变。
站在他身后的不仅仅是高天道人，那十几个道尸同样围在那里，整个大门完全被堵死。
罗彬动了动嘴，最后还是没发出来声儿。
“咚！咚！咚！”
心跳声清晰的入耳。
“咚！咚！咚！”
胸腔中的心在一起共振。
罗彬觉得极其不适。
主要还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事情他切切实实做了，还没发给个交代，三坛观主的乖戾程度又很高，白子对待两个逆徒的反应犹在眼前，由不得罗彬不怕。
砰的一声，三坛道观的门闭合。
汗珠顺着额角一颗一颗往下淌，有的都泌入眼尾，酸涩难忍。
远处，那高大暗沉的身影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气氛变得极其僵持，凝重。
忽然，心跳又一次加快，节奏完全失控。
并非因为罗彬自身情绪而导致心跳变化，是血桃林的影响！
罗彬身子前倾，趔趄往前。
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一转眼便出了崖台下方，距离血桃林极近。
月光洒落在身上，那股幽凉的感觉极浓，影子更被拉得格外之长。
这个距离完全能看清那道身影。
三坛观主的脸上满是细密的灼痕。
他本身是羽化恶尸，每一根羽毛都被燃烧过，呈现一种炭黑，不过羽毛的根部转化成了白色。
阳气荡涤阴怨，他从恶转善。
嘴角两条细长的口子，是三坛斩阴剑留下的印痕。
整张脸还是覆盖满了羽毛，看不出本来的面貌。
“见过观主。”
罗彬话音略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抬起头来，正前方竟然没有三坛观主的身影了。
注视感在左侧，罗彬往左看，三坛观主正站在那。
月光同样照射在其脸上，像是折射着幽幽白芒。
这时，三坛观主抬起手来。
其手中握着一个木制的发簪，簪身大部分打磨过，顶端没有，留着小拇指一截粗长的花枝，一朵白花生于枝头，在月光下透着盎然生机，完全绽放！
罗彬犹记得，当初在下山之前，将那棵砍下来的树干，交还给唐徽。
没想到，此刻那女子的寄身之物，却成了这一根发簪。
“穆阳不衰，白花却难留，先天算场主，您送她去投胎吧。”三坛观主话音略瓮，他微微往前弯腰，竟是行了一礼，顺势将发簪完全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