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啊,李道友,居然又是你。」
萧辰一进城,就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今个儿有空不,带我去找个人?」
面前这位李姓修士,正是上次在圣城当中带着他去拜访蔡家故友的那位向导。
今天正好又在城门口候客。
既然遇到了熟人,那肯定就不选外人了。
「诶?小的见过前辈!」
李成梁突然听到有人招呼自己,转头一看,顿时就吓了一跳,忙不迭拱手做揖:「您要去什麽地方,只管吩咐。」
虽然双方只在两年前见过一面,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萧辰。
一来对方是他遇到过的少数几位出手大方,从不讨价还价的豪客。
二来在分开不久後,对方的画像就出现在了大比前十名的宣传告示上,自然令人记忆深刻。只不过李成梁是万万没想到。
仅仅只是两年不见,对方竞然就已经成功突破到了元婴期,如今得改口称为前辈了。
虽然对方既然能代表自家福地参加大比,说明本来就是极有希望突破元婴的潜力股。
但是这未免也太快了点。
「别这麽拘谨,我是来照顾你生意的,又不是来寻仇。」
萧辰笑了笑,转口问道:「你是本地人,又经常四处跑,应该知道这附近哪里有比较清净、雅致的小院子出租吧。」
「我准备去租个院子,但又不太想去找牙行。」
「你看着介绍两个?」
牙行就是中介事务所,里面养着许多牙人,也就是五花八门的捐客。
不止是房屋租售,许多灰色甚至黑色的生意,他们也都有插手,比如说贩卖人口。
俗语有云,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指的就是牙人是出了名的黑心肠,简直全都该死。
既然如此,萧辰就不太想去找牙行看屋子,免得给自己惹上一身骚。
所以他才想着找个向导,直接去找屋主商谈租赁的事。
谁知听到这个问题,李成梁脸上却满是为难之色。
嗫喏了一下,终於还是开口告罪:「实在对不住,这个恐怕不行。」
「好叫前辈知道,城东城西八大牙行,其实全都是白家和荣家支房开办的产业。」
「无论是租赁房屋、买卖奴仆、还是雇佣工匠,全都得经他们的手,严禁私下联络。」
「否则一经发现,轻则逐出圣城不得入内,重则被打断手脚,卖去外头当矿奴。」
「前辈您要是去找城内的亲朋好友打听情况,即便被他们知道了也没事。」
「但小的还得吃向导这碗饭,可不敢逾距。」
嘶^,七大豪族居然还涉足这样的产业?
你们去垄断丹药、阵法什麽的不香吗?
蝇头小利都还要来抢啊?
萧辰乍一听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好像又合情合理。
你别说,搞这种东西还真就得有够硬的背景,不然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那圣城最大的背景是什麽?
毫无疑问,肯定是七大豪族啊。
在这种情况下,主脉的人负责干正事、赚名声。
支房的族人就可以仗着虎皮去捞偏门,搞这些不太上得了面,但其实也能赚不少钱的灰黑产。「行吧,那就带我去最近的牙行。」
萧辰也没有为难对方。
李成梁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赶紧在前头带路。
仅仅拐了两道弯,又穿过了一条窄巷,就来到了一条宽敞的大街上,两头都是各色小商铺。沿着街面往前走了几十丈,便瞧见了一间占地数十丈的大型铺面。
门口窗沿站着许多身着黑马褂,手持摺扇的牙人。
正面挂着一大块格外醒目的牌匾,上书四个金灿灿的大字一一万苑牙行。
「前辈容禀。」
李成梁来到近前,指着牌匾介绍道:「整个城东所有空置的房屋,都可以从他家签订灵契进行租赁。」「您要是看完之後感觉没有比较中意的,那就还得再去城西找一找了。」
说罢,他又告了声罪,就准备直接离开。
但却被萧辰叫住,递了一百块灵石过去:「走那麽急干什麽,我又不差你这点工钱。」
打发走了李成梁,他回头重新扫了一眼那块大招牌,方才走了过去。
刚到门口,就有好几位牙人面带笑容靠了上来,抢着开口问好。
「这位前辈,小人手头有一批新奴仆,都是调教好了的,您要是用人的话不妨跟我去瞧瞧。」「前辈要山货不?最近新回来了一批好货,品质绝对过硬,可以随便验看。」
「前辈可需要园林庭院,近期正好有两套好住处,小人带您过去看一看?」
萧辰注意到,开口的这几个也都是金丹修士。
但他们面对自己,显然就没有李成梁那样的拘谨,反而有些习以为常的感觉。
似乎在平日里早已经见惯了元婴真君。
「租赁房屋的事应该找你?」
萧辰点了点其中一个瘦高个:「我要长租一间独门独院,且附近不怎麽喧闹的院落。」
「你要是认识地方,就在头前带路。」
对方当即满口应承下来,伸手推开周围的其余牙人,领着萧辰直接前去验看房屋。
头两处完全没什麽好说的。
不是太小了,就是太靠近集市,吵吵嚷嚷的不像个正经地方。
虽然这只是萧辰的临时落脚处,但既然都要长租了,那肯定还是得选个符合他世家子弟身份的别致小院面积可以不大,但也不能太过逼仄。
地段可以偏僻,但绝不能太过喧譁。
「你手里到底有没有好房子?」
萧辰皱着眉头问道:「要是有的话,赶紧拿出来,别光领着我看这些个滥竽充数的地方。」瘦高个赶忙回了一个笑脸:「有的有的,前辈您消消气。」
「咱们这就去个清雅别致的好地方,这次保证符合您的要求。」
说完之後,他就领着萧辰左拐右绕,一连走了十多里地,来到了一处相对较为偏僻的地段。来到这边以後。
明显可以发现,道路两侧的庭院占地面积都大了起来,装潢也都比之前那两个地方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所以说,即便是在修行界,租房也还是存在许多坑吗?
要是自己不挑的话,那是不是对方就会把真正的好房子留给了别人,用之前那两套把自己给打发了。念及此处,萧辰又好气又好笑。
那接下来又该是个什麽剧本?
优先租给自己一些存在内部隐患的房屋,还是找个人过来恶意擡价?
他对这些抗人的套路可太熟了,只是愈发好奇对方究竟敢不敢直接算计一位元婴真君。
不过话说回来,在圣城之内,修为之间的差异还真不是很关键。
毕竟这里还有城规限制,严格禁止私斗。
同时还有覆盖全城的五阶大阵确保城规可以覆盖到每一个角落。
故而即便有金丹真人得罪了元婴真君,後者也不能像在别的地方那样直接动手施以惩戒。
怎麽也得多绕一个弯子,找个理由让城卫队去动手。
那样一来,也就有了很大的转圜余地,甚至由於成本攀升,会使得一些元婴真君或是主动或是被动的放弃动手。
「这样一想,好像失算了。」
萧辰意识到,最正确的做法也许是先去拜访一下归云宗的邢长老,然後请托对方帮忙介绍个住处。虽然需要欠个人情,但却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自己直接莽了过来,只怕要被这些个家伙给当成外来的肥羊了。
不过这也只是他自个的推测,事情或许不会发展到那一步。
就在萧辰暗自盘算的功夫,两人就已经来到了又一处庭院。
相比於之前的地方,这里宽敞了许多。
正面有三进三出的厅堂,侧面有大量客房与小屋,後面还有一座修建了假山与荷塘的小花园。周围也都是类似的别院,不存在任何商铺,自然也就安静的很。
「这个地方还差不多,你报个价吧?」
萧辰神识扫过,没发现什麽问题,当即就表示:「给个实在点的价,後面就不用去看别的地方了,你省事我也省事。」
「而且我要长租,十年起步那种,按理也该打个折。」
那牙人闻言,当即笑嘻嘻的回应道:「瞧您说的,我哪有那个胆子,敢在您面前随便说瞎话。」「咱们这里的价钱也都是最实惠的,保管您就是换个别的地方打听,也肯定找不到条件差不多却更便宜的屋子。」
「原本屋主都说了,租一年怎麽也得五万灵石。」
「既然您要长租,如果可以一次性付清租金的话,我可以做主打个八折。」
「咱回去签十年的灵契,连租金带契税,一共算您四十三万块灵石。」
很显然,这多出来的三万灵石就是他们的利润。
萧辰感觉这个价格虽然不算便宜,但是也还能接受,於是就点了点头:「那就这麽说定了,走吧。」後续签订灵契,又购置了几个负责扫洒院子的仆从,也全都非常顺利。
最初预想当中的麻烦事一件都没有发生。
让萧辰都以为,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结果等他交了灵石,又在牙行内押了五万灵石的工钱,带着挑来的十多个仆从返回那座别院之後。还没有来得及把大门关上,就发现外面居然来了两个身材魁梧的不速之客。
左边那个有元婴中期修为,面容略丑,双手抱在胸前,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右边那个的修为气息相近,圆脸大耳,手中把玩着两颗铁核桃。
明明脸上挂满了笑容,却硬是给人一种不太好招惹的感觉。
只见他吊儿郎当的往萧辰身後扫了一眼,旋即就笑道:「呦,带了这麽多个年轻漂亮的小美人回来?」「年轻人就是火力旺啊,这是已经在打算金屋藏娇了?」
萧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亲自挑选的仆从。
全都是看起来只有二八年华的筑基女修,容貌也都属於那种比较耐看的类型。
但他这麽做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别院增加一些行走的风景,以方便平日里看上去养眼一些,可不是为了什麽金屋藏娇。
而且这不重要。
眼下的主要问题在於:「阁下是什麽人?咱们应该不认识吧?」
「既然不认识,两位等在这里可是找我有事?」
对方稍微收了收笑容,非常敷衍的拱了拱手:「不错,咱们今儿是头一次见面。」
「在下冯世魁,道友可能没听说过我。」
「不过没关系,过了今天你就认识了。」
「至於为什麽过来找你,其实是听说有人要租房子,所以巴巴的赶过来想找道友做买卖。」如果单听他这个话,似乎没什麽大问题。
可结合冯世魁说话时那个奇怪的强调和语气,总让人感觉他的真正目的没有这麽简单。
萧辰没有顺着往下问,反而指了指左侧:「那这位道友又是?」
无论後续是个什麽情况,先把名字乃至於来历打听清楚。
关键还是那个问题,在圣城内不方便动手。
既然如此,弄清楚对方的情况就变得很重要了。
「哦,这位是我大哥。」
冯世魁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些:「姓韩,单名一个笙字,准备找我去喝酒。」
「所以咱们痛痛快快的谈完买卖,我也就不多打扰了。」
那没事了,不叫韩立就行。
既然这两个人都不属於七大豪族,那萧辰也就放心多了。
於是这才顺势问道:「那敢问冯道友,准备找我谈什麽买卖?」
冯世魁略带诧异的看了萧辰一眼:「咦,我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他伸手一指那座别院:「听说道友看上了我家这处房产,准备租下来住。」
「那既然如此,咱们总得谈一谈租金的事吧。」
萧辰取出刚刚才签署完成的灵契:「可这院子,我是从万苑牙行那边租过来的。」
「道友若是索要租金,也该找他们去吧。」
冯世魁却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哎,那我管不着啊。」
「我就知道一件事,你要住我家的院子,你就得给我拿租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今儿要是见不到钱,您请回吧。」
哼,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萧辰算是听明白了,这分明就是来找自己耍无赖要钱的。
按理来说,对方既然敢出现在这里,那肯定是有备而来。
不过他还是试着问了一句:「冯道友,你这麽做就不怕我去找万苑牙行?」
「我可是听人说,私底下租赁房屋是犯忌讳的事。」
结果他这话一出,冯世魁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一下子就变了脸色,再也不见半点笑意,反而两眼圆睁瞪了过来:「你什麽意思?」
「带着这麽多仆从私闯我家的房子却不给钱是吧?」
「还想要拿万苑牙行的名头来压我,这不纯粹是在欺负老实人嘛!」
「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去找城卫,咱们今天非要论论理!」
坏!
萧辰闻言心头预感到了一丝不妙,他好像中招了。
对方居然主动嚷嚷着要去找城卫,那说明自己应该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违反了某条城规。如果真走到那一步,多半讨不了好。
说来也巧,之前那个牙人居然也在这个时候跑了过来:「哎呦,冯前辈,您怎麽在这儿呢?」「我还正是四处找您,就准备告诉您一个喜讯。」
「咱们那套院子啊,已经成功租出去了。」
「只要您过来签了灵契,就可以提前预支租金了。」
说完之後,他才假装不介意的看到了萧辰:「哎呀,蔡前辈,您怎麽就带着人进去了啊?」「这也太着急了点。」
「城规不许私闯他人宅院,您可得注意着点。」
他说完之後,冯世魁立刻就来劲了:「不租了,谁告诉你我这院子要租出去的?」
「我本来都已经跟韩大哥说好了,下个月开始按照一年十万灵石的价格,租给他另外一位好友。」「结果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却霸占了我的院子。」
「甚至还拿你们牙行的名头来威胁我。」
「这说的过去吗?」
「我都还没有签灵契,就提前带着人闯进我家的院子,这符合城规吗?」
「不说了,反正我已经拿留影石录下了证据,这就去城卫堂找人评评理。」
说着他作势就要走,然後那牙子赶忙伸手拉住,一边劝说,一边话里话外的示意萧辰也过来拦着点。「哎呦,蔡前辈,您别干站着啊。」
「今儿这事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
「要是您能和冯前辈坐下来,咱们私下了结,那就都好商量。」
「可要是闹大了,不管怎麽说您可都不占理。」
「说不得最後就会被城卫堂收缴了身份令牌,近几十年内都不许再来,还要另处以高额罚金。」「到时候万一耽误了您的正事,那可太不划算了。」
讲道理,这两人的演技有点拙劣。
一个金丹修士居然能拉住一个看起来已经非常生气的元婴真君,分明就是在这装模作样呢!意识到继续闹下去没好处。
萧辰也说出了对方期待的那句话:「那就私了吧,冯道友只管说说如何才肯罢手。」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
「第一,我的钱不是那麽好拿的,现在後悔还来得及,不然的话小心烫手。」
「第二,我的耐心非常有限,也不想陪你们在这里拙劣的表演。」
「如果你们不死心的话,需要多少灵石就直接开个价吧。」
「痛快些,不要磨磨唧唧,大家都省事一些。」
听到他这麽说,那牙人还习惯性的想要辩驳,试图继续演戏。
可还没说两句,就被冯世魁给打断:「好啊,蔡道友是吧,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痛快人!」
「我也有句话要告诉你。」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我冯某人这辈子做了数不清的买卖,还从来都没有见过烫手的钱。」
「还真非常希望能有机会开开眼界。」
「不过既然道友愿意私了,我也不是那些难说话的人。」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来:「只要这个数,我家这座院子照样租给道友,这块留影石也可以当着道友的面毁掉。」
「而且我立刻就去找万苑牙行补上灵契。」
「接下来的十年之内,只要蔡道友不想看见我,保证不会主动出现在道友面前。」
「怎麽样,我这个让步可够大也够贴心吧。」
萧辰不关心他别的胡言乱语,只是确认道:「你要五万灵石?」
谁知这话一出,冯世魁和韩笙几乎同时冷笑出声。
连不远处,站在门口看戏的一位邻居,也微微摇了摇头。
「哈,道友莫不是在说笑?」
冯世魁没好气的白了萧辰一眼:「五万灵石,你搁这打发叫花子呢?」
「还说是你觉得我冯某人特意来一趟,就为了这点钱?」
「我告诉你,按规矩我应该收你五十万灵石。」
「但是就冲你刚刚这个开价,现在行情变了,我要六十万灵石。」
「而且没得商量,一个子都不能少。」
「要麽你就乖乖掏钱,今天这事就怎麽算了。」
「要麽你就试一试,看冯大爷究竟能不能让人把你从圣城内丢出去。」
说来也巧,冯世魁大声在这里吵吵嚷嚷,惊动了周围的邻居。
许多人都开门出来凑热闹,看看又是哪个新来的倒霉蛋被算计了。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新来的外地真君往往不敢闹事,他们最後还能做一段时间邻居。
故而也有些人哪怕不想凑热闹,也打算提前出来瞅一眼新邻居。
要知道,这样的机会,其实最适合用来观察这位新邻居究竟是个什麽情况,又是个什麽性格。许多修士平时在人前都会进行刻意表演,但在这种时候往往都会流露出来一些真性情。
但他们却发现,这位蔡道友与之前上当受骗的人都不太一样。
倒不是说他的处理方式有什麽过人之处。
而是在面对冯世魁的时候,整个人身上那股无形的感觉或者说气场,一眼看过去就能感觉到与众不同。这种感觉有点玄,不是亲眼所见很难形容,甚至有些诡异。
非要说的话,就好像一位神医遇到了一个看似凶神恶煞,但其实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恶霸。眼神中好像夹带了一丝对无知者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