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玻璃映出他的轮廓和身后桌面上那些摊开的样品,一半是夜色,一半是暖色的灯光。
他看得见的只有自己的影子,但那股酸甜的余味还留在舌尖上,像一片纸被折过一次之后留下的折痕,怎么也抚不平。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桌前坐下。
然后把桌面恢复了整洁,然后伸手拿起手机。
他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下午那通电话里最早联系过的那个商会负责人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他先开口,语气比下午柔和了不少:“下午那个事,可能有些误会。”
对方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顿了一下,措辞比平时更小心了一些:“我想了一下,那个江家农场,或许确实有一些值得关注的产品。我这边有意向跟她们谈一谈合作。”
他说合作两个字的时候,语速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找一个更合适的落脚点。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才用那种不冷不热的声音回了一句:“那你去找她们谈啊,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他握着手机,指腹在边框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说:“想请你帮忙搭个线,看看能不能约到她们老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这个忙我帮不了。她们家的产品供不应求,不愁销路。你想找他们合作,谁又不想跟他们合作呢。”
说完挂断了。
他放下手机,屏幕上那通电话已经结束的界面还亮着。
他没有立刻打第二个,而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然后重新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是一个他曾经合作过的商超供应商,之前几次采购的时候,对方对他的订单一直很重视。
电话接通后,他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意图,对方的语气同样客气,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想尽快结束对话:“那边的产能就那么点,国内订单都排不过来。你要是想谈合作,不如先去她们那边排个队。”
他问怎么排队。
对方说:“关注她们线上商城的通知,等抢购通道开放,第一批付款的不就是合作关系吗?”
他的话说到最后带上了一点笑意,像是调侃,又像是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他挂了电话,看着那些没有拨通的号码,像是想确认什么,又把手机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他没有再打给其他人。
他把手机放在桌角,靠回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敲下去。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已经重新系好的纸袋,又移开了目光,像是那个纸袋还在原来的地方,和它的关系也没有变过,只是他看向它的方式不一样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去,那根线已经拉不动更多了。
他拨出的那些电话里,有的人没接,有的人接了,但没有人给他一条通向江家农场的路。
原本还客套的人,在听到他想要找江家农场合作的时候,态度还带了些敌意。
那种针对于竞争对手的敌意。
第二天,他提前到了展会现场。
他没有去C馆,而是在展会办公室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
等到协调组的张主任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快步跟上去,语气比前一天收敛了不少:“张主任,我想跟江家农场谈一次合作,你能不能帮忙约个时间?”
张主任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回想他是谁,然后收回目光:“真实抱歉,江老板已经提前跟我们打了招呼,她们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了,国内都供不过来,暂时不接受海外新渠道的洽谈。”
他说完没有等他再开口,侧身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张主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有跟上去。
他走到C馆入口,远远地看了一眼江家农场的展位。
那排银灰色的冷链箱还靠在墙边,展位前面依然有人在排队。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入口处看着,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距离来观察,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昨天看到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没有走进去。
他转过身,走向展会办公室的方向,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在整理文件,一个在接电话。
他站在门口,没有坐下,直接开口:“我要投诉江家农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措辞,“我作为樱花国采购代表,向她们提出合作意向,她们没有任何回应,这不符合交易会的开放原则。”
接电话的那个人放下话筒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你是希望她们必须接受你的订单吗?”
他皱了皱眉:“作为参展商,至少应该有基本的合作意愿。”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听完了,然后说:“交易会的规则是鼓励参展商与采购方自由对接,但不强制签约。江家农场的情况比较特殊,她们的产能有限,国内订单已经饱和,目前没有承接新增海外订单的计划。在这种情况下,她们有权选择是否接单。而且你来晚了,她们这次参展的目标客户早就定好了。”
他的话像一把没有刃的刀,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站在门口,那根线彻底断了,挂在那里,不连接任何东西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关门。
他沿着走廊慢慢走回C馆的方向,在靠近入口的地方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那长长的队伍里看到了很多张熟悉的面孔。
最前面的是一个金发的欧洲采购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开了一截,手里拿着展会的资料袋,正低头看手机。
那人他认识,在欧洲食品行业做了二十多年,谈判桌上出名的强势,任何产品的报价,在他的砍价下都能被压到最低,哪怕是利润微薄的农业品,他都能够把利润点压榨到极致。
业内同行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刀片,说他的预算像磨过刃的钢片,落下去的时候又快又利,不留余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