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语彤他们正好看到了那个所谓的许教授正‘不要脸’地缠着人借钱的一幕。
许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耳根烧得通红,她把头低了下去,有种恨不得把自己的整张脸都埋进碗里的冲动。
柳语彤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问:“他们是你的父母吧?”
许仪猛地抬起头,有些错愕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她可从来没说过自己的父母是谁啊。
“猜的。”柳语彤语随口说。
她当然不是猜的。
前世她就知道许仪的父母。
那时候许仪跟她说过,爸妈原本都是帝都大学的教授。
父亲许砚耕是电气工程学院的博导,母亲周婉清是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的教授。
两个人都是各自领域里的佼佼者,带出过不少优秀的学生,在学术界有着相当不错的口碑。
但他们研究的方向有点过于超前了。
在那个年代,国内连新能源汽车这个概念都还很模糊,绝大部分人觉得电动车就是高尔夫球场上那种慢吞吞的观光车,顶多再加个老年代步车,根本成不了气候,更别提什么产业化了。
他们的研究在当时的学术界差不多属于异端,不务正业。
所以他们每次申请科研经费的时候,评审专家都给打回了,理由是方向不成熟,不具备应用前景,不予资助等等。
一次被驳回,两次被驳回,三次还是被驳回。
许砚耕不死心,和妻子周婉清一起,带着技术方案去找外面的企业和投资机构。
结果也大差不差。
对方要么客客气气地把他们送出门,要么干脆连门都不让进。
后来,他们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双双辞去帝都大学的教职。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很多人都震惊了。
亲朋好友轮番上阵劝阻,连双方的父母都气得拍桌子骂他们不知好歹。
帝都大学的教授,那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得不到的位置,铁饭碗,高待遇,社会地位,什么都有了,你们居然要辞职?
疯了,绝对是疯了!
许砚耕和周婉清没有做任何解释。
后来,他们把房子卖了,把积蓄全部掏出来,又厚着脸皮向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了三百多万,在帝都郊区租了一间废弃的厂房,改造成了实验室。
那一年,许仪才上高中。
也是从那一年开始,她的生活彻底变了样。
家没了,她搬进了爷爷奶奶家,后来又辗转住过舅舅家、姨妈家。
父母一头扎进那个郊区厂房里,她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们几次。
偶尔他们回来,也是来去匆匆,待不了多久又走了。
甚至要不是爷爷奶奶和亲友接济,她可能连学费都凑不上,就是这么的惨。
而每次她见到父母,他们嘴里翻来覆去说的,都是那些她完全听不懂的东西。
什么电池能量密度、电机效率曲线、整车控制系统、永磁同步电机……
她听不懂,也不想听。
她只想问他们一句话,为什么要丢下她?
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爸妈一样,安安稳稳地工作,好好地陪在她身边?
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父母眼睛里那种近乎病态的偏执,她又咽了下去。
不用问,她都知道答案,只是不愿意接受。
后来的事情,也验证了别人的判断。
实验室成立后,因为缺乏后续资金,研究进展极其缓慢。
三百多万,在那个年代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在非常的烧钱科研面前,那就是沧海一粟。
买设备要钱,买材料要钱,做测试要钱,设备坏了修也要钱,什么都要钱。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却迟迟没有出成果。
第一年,积蓄花光了。
第二年,卖房子的钱也花光了。
第三年,借来的钱同样花得一分不剩。
许砚耕和周婉清开始到处借钱。
亲戚、朋友、同学、前同事、教过的学生……只要他们能想起来的,一个都没放过。
一开始大家还愿意借。
毕竟他们曾经是帝都大学的教授,大家觉得他们只是一时周转不开,以他们的能力,还钱还是没问题的。
可时间一长,大家发现不对劲了,这两夫妻借了钱从来不还,而且越借越多,越借越勤。
最重要的是,他们嘴里那个什么新能源研究,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于是大家开始躲着他们。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见面了绕道走。
许砚耕和周婉清,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最难的时候,实验室的房租实在是拖得太久没付,房东带着人来了,把锁给换了。
所有的设备、材料、手稿等等,全被扔到了厂房外面的空地上。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许砚耕和周婉清就站在雨里,拼命地用塑料布去盖那些设备,手忙脚乱的,非常狼狈。
路过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两个疯子。
最后还是周婉清的一位老同学实在看不下去了,借给他们一笔钱,才让他们重新找了一个更小更破的地方,把实验室勉强重新支起来。
那位老同学是BS大学的副校长,也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后来,在这位副校长的多方斡旋下,BS大学的老校长看在昔日同僚的情分上,同意邀请他们来BS大学任教,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一口饭吃。
条件是他们必须正常授课,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全部精力都扑在研究什么新能源上。
许砚耕和周婉清答应了。
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停下来。
白天上课,晚上和周末继续搞研究,工资一到手,除了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剩下的全部砸进了那个似乎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还是远远不够。
然后学校的那些教授、老师、甚至是学生都‘遭殃’了。
反正只要是看起来像是有钱的,他们都不放过。
从几万到几千,从几千到几百,只要能借到钱,多少都行。
就是这么疯狂。
……........
许仪低着头,想到这些年的经历,眼角泛起了泪花。
“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在帝都的时候,他们是学院里非常受学生欢迎的教授,我同学都非常羡慕我,说我有一对非常厉害的教授父母,觉得我肯定特别幸福,那时候家里总是有很多爸妈的学生来拜访,他们特别受人尊敬。”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他们辞了工作,卖了房子,搬进了那间破实验室,我从高中开始就寄住在爷爷奶奶家,甚至是亲戚家,一年也见不到他们几次。每次见面,他们嘴里翻来覆去说的都是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我说我不想听,他们就跟我说,等研究成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好起来过。”
“他们欠了很多很多钱,亲戚朋友都躲着他们走,我妈以前是那么知性优雅的一个人,后来为了借钱,什么人的脸色都看过,什么低声下气的话都说过。
我爸以前多骄傲的一个人啊,现在呢追着同事借钱,被人当骗子一样躲着走,连几百块钱都要开口借,连食堂阿姨都不放过。”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图什么啊。”
许仪说完经历后,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把,别过头去。
柳语彤听完后,心里叹了口气,再次看向了不远处正在追着一个年轻老师跑的许教授身上,周教授则从另一侧包抄,夫妻俩这点配合倒是很默契的。
“小陈老师,你刚拿了青年基金吧?支持一下科研嘛,就当是投资。”
“是啊小陈,你就当做好事,借我们几千块就行,到时候加倍还你。”
“.........”
那年轻老师一脸为难,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实在是架不住两个人轮番轰炸,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数了五百块钱递了过去。
许砚耕接过钱,熟练地掏出那个记账的笔记本,记下了这笔钱的信息。
“小陈老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等我的项目成功了,一定还你钱!”
年轻老师连忙摆了摆手,端着餐盘头也不回地跑了。
许砚耕那边也和妻子嘻嘻哈哈地分享着今天的战果,只是那表情里透露出来的更多的是心酸。
柳语彤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
明明被所有人当成笑话,明明知道大概率会被拒绝,明明连几百块都要低声下气,明明已经狼狈到了尘埃里,他们却依然没有放弃。
如此偏执的人,实在太少见了。
可惜....
按照前世的发展轨迹,他们似乎并没有等到一个好的结果。
许教授出事人没了,周教授疯了。
前世她也是后来无意中从一个校友那里听说这个消息的,当时也是唏嘘不已。
所以,她也不清楚,最后他们到底有没有搞出那个所谓的能改变世界的新能源电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