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厅里的空气,眨眼间又沉得像灌了冰铅,死死压在每个人心口上。
方才还勉强搭话的张胜豪,此刻彻底闭了嘴,一声不吭地僵在沙发上。
他抬着眼皮,就那么直勾勾盯着站在门口的陈乐,眼神冷得冒寒气。
半点笑意都没有,眼底裹着积攒多日的憋屈、猜忌,还有化不开的别扭。
一旁的花姐也稳稳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身子没动分毫。
手里端着的红酒杯悬在半空,酒水轻轻晃荡,目光同样锁在陈乐身上。
整个场子几十号人,服务生、跟班、陪侍姑娘,全都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在陈乐一个人身上,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原本想着过来缓和兄弟矛盾、唠唠心里话的陈乐,瞬间陷入尴尬境地。
刚才稍稍松动一点的压抑气氛,瞬间又被死死拉了回来,比先前更闷更僵。
陈乐下意识微微皱了下眉头,心里暗自苦笑,真是里外不是人。
他迎着满场齐刷刷的目光,脸上强行挤出一抹随和的笑意。
没跟任何人客套多余的话,径直抬脚往前走,大大方方走到张胜豪身旁。
顺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沙发上,姿态松弛自然,随意得不能再随意。
毕竟是摸爬滚打、共过风雨、熬过穷日子的老兄弟,没必要整虚头巴脑的客套。
陈乐侧过身子,伸手大大咧咧搭在张胜豪的肩膀上,语气轻快打趣。
“咋的了豪哥?这咋突然不吱声了,让人拿开水给烫哑巴了?”
他今天专程跑这一趟,压根不是为了查岗、看热闹,纯粹是为了兄弟情分。
这段日子他扎根村里,秋收维稳、巡查地鼠、看护粮食,忙得脚不沾地。
天天跟着村民两头跑,往返粮库来回折腾,腿都快跑细了,压根没空来镇上。
今儿好不容易挤出点空闲,第一时间就赶过来,就怕哥几个闹掰结仇。
尤其是听闻张胜豪和张安喜差点动手干仗,他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都是一起吃苦打拼的亲兄弟,哪能因为一点隔阂就撕破脸皮、结下死疙瘩。
他心里打定主意,必须把俩人之间的误会彻底解开,把这根刺拔出来。
就在陈乐心里暗自盘算怎么开口缓和气氛的时候,张胜豪动了。
他抬手抓起桌案上的玻璃酒瓶,对着自己的杯子满满斟了一大杯白酒。
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点犹豫,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直接干见底。
辛辣的烈酒入喉,灼烧着食道滑进肚子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随即歪着脑袋,斜睨着身旁的陈乐,嘴角扯出一抹凉飕飕的讥讽笑意。
那眼神、那语气,带着一股子酸溜溜、冷冰冰的嘲讽,听得人耳朵发刺。
“哎呦,可真是稀客啊!咱们日理万机的陈大村长,总算有空想起我这号人了?”
“最近跟喜子处得嘎嘎热乎、形影不离是吧?早把我张胜豪抛到后脑勺了吧?”
“今天突然屈尊降贵跑我这破歌舞厅来,指定是有事,有啥话直接说!”
字字句句都带着刺,夹枪带棒、阴阳怪气,满是猜忌和不满。
听得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没人敢插嘴,没人敢打乱这份对峙的氛围。
陈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果然,这老哥心里的疙瘩结得死死的。
他也不绕弯子,干脆开门见山,不藏着掖着,直奔正题说事。
“豪哥,你这话说得就太见外、太生分了,纯属冤枉我。”
“你也不是不知道,这阵子村里忙得脚不沾地,家家户户秋收收尾。”
“最闹心的是村里遍地闹地鼠,成灾了,家家户户存的口粮都被偷偷掏空。”
“村民天天丢粮食、遭损失,人心惶惶,我作为村里主事的,根本脱不开身。”
“天天忙着巡查、守粮、安抚村民,来回奔波,压根抽不出空来镇上溜达。”
“今天好不容易闲半天,一听说你跟喜子哥差点动手干起来,我立马就赶来了。”
“咱哥几个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都是过命的交情,有啥疙瘩不能摊开说?”
“有委屈、有不满、有猜忌,全都敞开心扉唠,别藏在心里憋出仇来!”
陈乐语气诚恳,字字都是掏心窝的实在话,没有半分虚假敷衍。
可这番推心置腹的劝解,落在满心别扭的张胜豪耳朵里,半点不顶用。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张胜豪猛然抬手狠狠拍在实木茶几上。
厚重的玻璃台面震得剧烈颤抖,桌上酒瓶酒杯噼里啪啦乱晃。
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全场一静,也把毫无防备的陈乐吓了一大跳。
陈乐下意识身子一僵,心头咯噔一下,属实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这么激动。
“你还好意思问我!你还有脸装好人、和稀泥?!”
张胜豪瞬间红了眼眶,胸口剧烈起伏,积压多日的怒火彻底爆发。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怒和委屈,死死盯着陈乐怒吼。
“陈乐!你可真够仗义,真够意思啊!全天下就你最会做人!”
“你把喜子从我身边硬生生撬走,拉去你那边干、给你看摊位、给你赚钱!”
“搞得我这边人手短缺,人心涣散,干活的老人一个个走干净!”
“合着咱们兄弟还得分三六九等、论远近亲疏是吧?”
“你跟喜子俩人现在打得火热、嘎嘎要好,反倒显得我张胜豪里外不是人!”
“显得我做人差劲、处事不行、留不住兄弟是吧?”
“要是处不下去、没这份兄弟情,你直接吱一声,别背地里玩这套!”
“以后你干脆别来我这,咱俩谁也不认识谁,彻底拉倒!”
一番怒吼劈头盖脸砸下来,满是怨气、不甘和心寒,半点不留情面。
陈乐听完这番不讲理的指责,心里也瞬间窜起一股子火气,脸色沉了下来。
他好心好意过来调解矛盾、化解误会、维护兄弟情分,反倒落了一身不是。
属实有种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憋屈感。
陈乐也敛了笑意,语气严肃,认真开口跟他掰扯清楚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