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章节简单提了一下后燕和安史之乱的例子,为了不水,就在这里专门开一个彩蛋章说明一下,不然一些读者会觉得朱温集团此刻的很多行为都不合理。
我个人认为这两个例子还是非常有代表性,来说明武人和一般小老百姓的思维的区别的。
先说后燕这个例子。
众所周知,当年淝水之战后,北地土崩,各胡复国。
而当时的慕容垂也建立的自己的势力,就是后燕,当时基本是河北、中原、山东、整个辽东都是他们的。
那时候代北的拓跋鲜卑崛起,后燕太子慕容宝统率大军攻打北魏,结果在参合陂遭遇惨败,数万精锐一朝尽丧。
慕容垂虽然强撑病体,再次领兵北伐,却在归途中病死,留下来的偏偏是才略、威望皆不足以服众的慕容宝。
按照常理,雄主已死,精锐尽丧,外有北魏强敌,后燕便该立即土崩瓦解。
之后发生的事情,也似乎正是如此。
北魏大举南下,河北诸城接连丢失,中山被围,邺城不保,慕容宝只能舍弃经营多年的中原腹地,率残部逃回龙城。
与此同时,慕容麟、慕容会等宗室又彼此争权,军中接连爆发叛乱,甚至慕容宝自己也死在内斗之中。
可即便败到这个地步,后燕依旧没有随着慕容宝的逃亡一同消失。
中山尚有人守,龙城尚有人战,慕容氏内部虽然杀得血流成河,下面的鲜卑军将和各部武士却仍能重新聚在另一面慕容军旗下。
慕容宝死后,后燕甚至又延续了多年。
难道这些武士都深信慕容家是明主,认为后燕还有一统天下的机会?
自然不是。
他们所依附的,本就不只是一个慕容宝。
后燕军中有慕容氏数十年建立的宗族关系,有鲜卑诸部的部落关系,也有军将之间一层套着一层的部曲关系。
一个普通骑士或许从未见过皇帝,却知道自己属于哪一部,听命于哪一个军将,也知道自己的妻儿、牲畜与部众都在军中。
北魏兵马越逼近,他们反而越不能轻易离开。
因为此时离开,不只是换一位君主,而是要离开自己的部族、亲眷与袍泽,放弃原有的身份和财产,再孤身走进胜利者的军营。
胜利者是否会收留他,谁也不晓得。
既然独自投降未必能活,跟随本部继续抵抗反而成了更稳妥的选择。
所以后燕朝廷虽然已经烂到了根里,其军队却仍能作战。
支撑这支军队的,不再是慕容氏复兴大业,而是下面千丝万缕的旧关系,以及所有人对于失败之后未知命运的恐惧。
而更近书中的例子,便是安史之乱,也是书里武人最普遍的历史记忆。
安禄山在洛阳称帝时,麾下军势最盛,河北、河东大量军镇都在其掌握之中。
后来安禄山被儿子安庆绪所杀,史思明又杀安庆绪夺取大燕,史思明继而死于儿子史朝义之手。
短短数年,一国之主接连死于父子、君臣之间。
所谓大燕朝廷内部,早已没有半点值得效忠的纲常名分。
可燕军依旧打了下去。
长安丢了,洛阳丢了,安禄山死了,史思明也死了,河北各镇仍能组织出成建制的兵马继续抵抗。
直到史朝义穷途末路,兵败身死,这场延续近八年的大乱才在名义上结束。
可若仔细看,大燕真的在史朝义死后消失了吗?
并没有。
大燕的国号消失了,皇帝也死了,可它赖以生存的河北军将、边军部曲和地方军镇大半都留了下来。
唐廷不敢把他们全部逼上绝路。
因为真要尽诛燕将、遣散燕军,河北数十万靠军镇生存的人便会再次提刀。
那样一来,刚刚打完的安史之乱,不过换个名字再打一次。
所以朝廷只能接受他们投降。
史朝义旧将田承嗣仍领魏博,张忠志受赐国姓,改名李宝臣,仍领成德;李怀仙以范阳军镇归唐,继续掌握幽州。
于是,大燕虽然灭亡,它留下的军队却摇身一变,成了魏博、成德、卢龙三镇。
皇帝没有了,军旗换了,可原来的将军仍是将军,原来的牙兵仍是牙兵,原来的父子兄弟仍在同一座军营里吃粮。
安禄山和史思明建立的朝廷只活了几年,这套河北军事社会却又延续了百余年,甚至到了朱温、赵怀安争夺天下的时候,仍在影响整个北方的局势。
因为兵将所依附的,是实实在在的生计。
将军有自己的州郡和部曲,都头有自己的军职和俸粮,老兵有军籍,军士的父母妻儿住在军城之中。
一个武士从少年时便跟着同一批人吃饭、扎营、赌钱、征战,十几年后,他认识的人、能够说得上话的人,几乎全在军中。
让他投降,不只是让他向另一位君主低头。
而是让他离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整个人世。
所以小老百姓看的是谁胜谁负,谁老大,那自然就听谁。
可武人却看集团,看圈子,那才是保证他们富贵和生命的!
这就是船小好调头,船大了,那只能随波逐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