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厚中军接战以後,王宗裕才从东南出现。
他的牙门军没有去碰斜水浮桥,而是贴着原坡向北,横插秦军後队与守桥军之间。
王宗翰的拱辰军列在左翼,朱实的骁骑则绕到更东面,专门截杀往来传令的秦军哨骑。
留守三桥的韩景让见蜀军逼近,立刻把一千五百步卒列到桥西。
王宗裕看过以後,并没有下令攻击,反而让本部向北转开。
落後一个马头,王宗翰不解道:
「国公让我们截後军,浮桥守军就在眼前,为何不战?」
「打後军,浮桥军不救,而打浮桥军,敌後军必救。」
「为了防止我军腹背受敌,当先击敌後阵!」
说完,王宗裕指向远处斜水东岸:
「再说,这桥不留给朱温,他怎麽过河?他不过河,我等如何为兄弟们报仇?」
「说到底,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此人!」
「我等也算是守过唐恩的,就拿这朱温人头,祭奠一番唐室吧!」
他说完,命牙门军五队并进,直撞正在掉头的秦军後队。
……
杨子迁领五百貔虎都斧兵为王宗裕先阵。
这些人用圆牌挡住迎面步槊,靠近车阵以後便滚到车下砍轴。
秦兵向下攒刺,斧兵便抓住槊杆往旁边拽,後面的袍泽再趁机扑进空隙。
酣战间,冲在一线的杨子迁自己肩头中了一箭,仍双手抡斧,接连砍断两根车辕。
大车向旁边倾倒,牙门军立即从缺口涌入,把秦军後队截成三段。
他们几个姓杨的,普遍都是当年杨复光的义子,皆老神策军出身,世受唐恩,对於朱温之恨,犹在众人之上。
王宗裕则带着牙骑和鼓角寻到了一高处,先看各队,再派骑士逐一传令。
哪一部秦军开始收缩,他便让正面放缓,两翼绕击;哪一部想向浮桥退,他便命朱实骑军前去射住。
经他的调度,敌军後阵始终被困在圈内,慢慢被歼。
这种情况下,秦军後阵遥见前头浮桥退路,又被蜀军如此凶猛追打,顿时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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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有人脱阵向东奔逃,被朱实的轻骑追上射杀。
有人想聚成队伍硬冲,又被拱辰军从侧面撞断。
一个时辰不到,後军已经被吃掉近千人。
……
战场一片混乱,作为二番队的西川各州兵马也压了上来。
吉继的绵州军、王宗佶的汉州军接到田师侃两翼。
王宗寿带简州兵占住一座废弃水碾坊,并以此作为阵地,牢牢控制周边战场。
王宗儒领邛州兵沿乾沟向北推进,专打秦军中军侧後。
杜有迁则把剑州兵列在最东面,封住秦军向南、向东散开的缺口,却仍给通往浮桥的大路留下数百步宽的空处,以动摇敌军死斗之心。
这些,都被原上的王建看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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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两千威猛都骑兵已经列阵。
所有骑士都牵马站立,马嚼子裹了布,军气成龙虎,肃杀凛然。
在众骑士最前,姜郅坐在马紮上,丈八长矛横在膝前,听着坡下越来越近的厮杀,右手一遍遍摩挲槊杆。
第一名令骑上原,说田师侃已经打破秦军第一道车阵,请威猛都下原扩大战果。
王建不许。
第二名令骑来报,王宗裕截住秦军後部,杨师厚全军已首尾不能相救,请发骑兵从中一击。
王建还是不许。
等第三名骑士来时,姜郅终於站了起来:
「国公,再不下去,功劳都让他们分完了。」
王建望着斜水东岸:
「你还怕没有功劳?」
到了这里,姜郅终於忍不住,说出了心声:
「国公,末将晓公要杀朱温而後快,要引朱温过河。」
「可末将说个实在话,朱温主力俱在河东休息半日,如果真过河,我军久战疲惫,不定能撑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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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不住也要撑。」
王建回头看了他一眼:
「此战杀个杨师厚算什麽?」
姜郅不说话了。
他重新坐回马扎,解下水囊喝了一口,又把剩下的水全倒在丈八长矛的槊锋上,随後用细布擦拭。
坡下,杨师厚的军阵正被数倍蜀军一点一点压紧。
那面杨字大纛还没有倒。
可围绕大纛列阵的秦军已经越来越少。
……
日头渐渐偏向西面,五丈原投下的阴影也越过坡脚,一点一点罩住原北战场。
秦军已经被分成三段。
柴自用的前军困在原北最西面,被山行章、王宗鐬两支骑军堵住去路。
杨师厚中军据守三道乾沟与残破车阵,正在抵挡田师侃的许州兵。
後军则被王宗裕、王宗翰压在原角附近,与斜水桥头的韩景让部相隔不足两里,却始终无法接到一起。
两里在平日不过一刻钟路程,如今却横着六七千蜀军。
这些蜀军也并非全是锐士,有勇有怯,前者在厮杀,後者则被满战场的哭喊哀嚎吓缩不前。
可他们人实在太多。
一部退下去,立刻便有另一部补上;一面了,後面又会出现新的。
後队秦军好不容易突破一道缺口,尚未来扩开,几百名生力军便从原坡後绕来,把缺口重新堵死。
而在中阵战场,田师侃的许州兵已经撞破第二层车阵。
这两千甲兵也只剩下一千二百余人,田师侃左肩被铁鞭砸中,整条胳膊肿甲带都解不开,只能把陌刀夹在右腋下继续向前。
秦军没有大车可用,便把屍体落在一片,再将旁牌、断槊和马鞍堆在上面。
许州兵踩着屍体往上爬,脚下皮肉不断滑动,稍一站不稳,便会连同前面的碎肢一下来。
这样的场景,也许修罗地缘也不过如此。
杨子实在战死後,剩下的决胜军和发疯了一样,连续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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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在沟壑间短刀相战,以命换命。
这一次,决胜军是站着的那一方,他们在付出一百多精锐的情况下,夺下沟南一段。
另外一边,怀节军使杨子钊在义兄战死後,并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
他带着怀节军弓弩手列在沟外,专射从两侧赶来增援的秦兵。
数不清的秦兵捂住箭矢,哀嚎滚入沟下,那里的屍体已如山堆。
此时,又一支秦军牙队从车後反冲,试图夺回缺口,刚跑出三十步便迎上密集箭雨,前排几乎全倒在沟沿。
带队的正是刚刚杀杨子实的杜承恩,也是杨师厚的马军兵马使。
此时,他身边牙骑只剩二百余,大部分战马也已经负伤。
骑兵无法越过屍马堆,便全部下马步战。
杜承恩左手持团牌,右手握一柄斫刀,亲自从沟北压下来,打算消灭威胁局面的杨子钊部。
他虎跃过沟,一刀砍断一名蜀兵的槊杆,第二刀顺着槊杆劈进那人肩颈。
之後,杜承恩用团牌把屍体撞向前面,逼面的决胜军连退数步。
成功打开通道後,杜承恩身後的牙兵随即一拥而上。
就这样,刚刚决胜都蜀军承担巨大代价夺取的乾沟,又被秦军一点一点夺了回去。
两部挤在屍体和土壁之间厮杀,直到杨子钊命弩手贴着沟沿直射,秦军头顶不断中箭,杜承恩才打算带人退回北面。
可这时候还能撤吗?
数百弓弩兵居高临下,顷刻覆盖了沟底。
那悍勇的杜承恩连中七八箭,又杀三人,才扑通倒在沟里。
杨子钊就这样看着,恨道:
「去将这人乱刀砍碎,把首级带回来!」
「祭奠我大兄!」
说完,他就看见,另外一边许州兵已经後撤,露出了接替的绵州军。
……
毫不避讳地说,蜀军就是打算靠轮番战耗死杨师厚。
此时,许州兵已经退了下来,在连续冲阵一个多时辰,许多人握刀的手都抬不起来,退下以後便坐在屍堆旁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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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吉继所部虽然也在前阵折损数百,但终究比他们多歇了两刻,此时接过阵地,立刻又从乾沟两侧向秦军发起猛攻。
吉继冲在最前,才爬上北面土坎,额头便被一刀划开。
血顺着眉毛灌进眼睛,他看不清人,索性一把抱住面前秦兵,两人一同从坎上滚了下去。
落地以後,那秦兵压在他身上,举刀便刺,幸亏被赶到的牙兵从背後一槊搠穿。
「刺史,还能不能起来?」
「扶我。」
吉继被人拽出屍体下面,两条腿却使不上力。
此时,汉州刺史王宗佶正好带兵赶到,见他伤轻,便命人把吉继抬到後面,自己接过绵州军的指挥。
吉继眼睛糊住了,躺在担架上还在骂:
「哪个龟孙?老子没死,谁准你夺我兵?」
王宗佶连头都没回:
「你先把眼睛好好擦擦,待看我是谁,再来讨兵。」
吉继听到这声音,马上就认出是公帅的大太保,连忙闭嘴。
惹不起!
……
那边,在王宗佶接过指挥後,麾下的汉州兵随後补进沟南,与绵州军一同往北推。
东面的王宗寿没有参与争沟。
他将占据的水碾坊当做了阵地医院,不断将散落各处的弩手、医卒和担架全收拢起来。
大量的伤兵都被先送到这里,然後再由王宗寿调度人力,送往五丈原。
可以说,他的存在,堪比蜀军三个师!
但蜀军素质也同样良莠不在全战场都在奋杀时,一些兵痞子见无人管,鸡贼地扛着伤员要下撤。
然後就被巡视的王丕带着白氂兵堵住了。
王丕只是一眼就看出这些人的心思,又从这些人身上翻出不少铜钱,都是从秦军和自家兄弟口袋里搜刮来的。
王丕一句话没问,先让虞候夺下这些人的兵器,再把带头的队将按在地上。
「国公军令说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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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将脸色发白:
「临阵不许争首,不许掠物。」
「你记清楚。」
王丕抽出横刀,一刀斩下那人首级,随即把染血的刀指向其余武士:
「现在滚回本队,谁再敢怠军,死!」
那些人不敢再争,抓起兵器便往阵前跑。
王丕让人把首级挂在枪上,沿各军走了一遍。
原本还有人偷偷割取秦军首级,见到以後也全都停了手。
军阵由此没有因为缴获而散开,怯者也受军法残酷而不前。
於是,蜀军的有效军力越来越多,彻底压制了原东的杨师厚军。
他能腾挪的地方越来越小。
……
此时,前军的柴自用还在设法向中军靠拢。
他把所部骑兵集中起来,先让伤马与步卒留在原地结阵,自己带八百余骑向东反冲。
山行章和王宗鐬没有正面拦截,只在两面不断放箭,等秦骑跑过以後再从後追射。
柴自用顶着箭冲出一里,眼看已经能望见杨字大纛,朱实的骁骑军却从一条河汊後转了出来。
蜀军朱实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选择与秦军对冲,而是带轻骑从其侧面掠过。
前排骑士只射战马,後排则专门射没有团牌遮挡的右侧。
秦军一心向东,根本无法停下来转阵,几十匹战马接连扑倒,後骑又被绊成一片。
王宗鐬随即从後压上。
王家虎子战至此刻,早已换了三匹马,手中马槊也不知丢在何处,只提一柄长刀追着秦军後阵砍杀。
他也不贪图将而是盯住柴自用队伍中段,令所有人把箭矢往那个位置,射光。
在遭受大量箭矢的袭击後,秦军中断的骑士不断落马,成果延滞了後面马队。
前面三百余骑随柴自用奔入中军,後面的人却被蜀骑围在河汊边,只能下马结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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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自用回到杨师厚身旁时,背後中了两箭,左腿也被马刀划开,鲜血凝腿。
「前军完了。」
他说完便从马背栽下,被牙兵及时接住。
杨师厚蹲下看了看伤口,让人抬他去阵中包紮。
之後,他又问左右:
「桥那边如何?」
「三桥都在,韩景让仍守着。蜀军只把咱们後队截在原角,没有向桥进攻。」
杨师厚听完,脸色更加难看。
王建明明有兵,却不夺桥,这不是疏忽,而是故意留给东岸。
他回头看向五丈原。
原顶仍有和灶烟,却再没有大队步军下坡。
杨师厚知道王建一定还留着一支兵,只是不晓在哪里,也不晓在什麽时候用。
「大帅,向陛下求援吧。」
身边牙将劝道:
「再不来人,咱们真要让蜀军一口口吃光了。」
杨师厚当然晓此刻他们这一军再次成了诱饵。
只是这一次,是王建要钓东岸的朱温。
所以他毫不犹豫选择了要援兵,他管朱温呢!这不就是朱温要的吗!
於是,杨师厚当即下令:
「准备十二骑。」
「每人一式军书,从东南乾沟冲出去。只要一人到桥头,便算把信送到了。」
杨师厚让掌书记拿纸,他自己却没有坐下,只把纸铺在一面旁牌上,蘸着墨,亲笔写道:
「王建主力尽下五丈原,臣以残军牵之於原北。」
「战机已现,伏望陛下速渡斜水,内外夹击。」
「迟则臣死,贼亦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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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一书抄了十二封军书,分别装进匣子。
十二名骑士脱去披膊,只穿轻甲,把匣子贴身缚好,从杨字大纛下分成三队冲出。
王宗儒很快发现他们,立刻命弓手放箭。
第一队四骑还没越过乾沟便倒了三人,剩下一骑被朱实追上,一箭射中後心。第二队绕向南面,撞上杜有迁的剑州兵,四人全部战死。
最後四骑贴着原坡向东奔跑。
王宗裕看出这是求援军使,派牙骑追赶,却没有让本阵分兵去追。
四名秦骑连续换向,三人先後中箭落马,最後那人胯下战马也中了箭,可到底是冲入了韩景让的阵内。
韩景让军报,立即换给他一匹快马。
军使从中间浮桥冲向东岸,桥岸的秦兵纷纷让路。
那军使过桥以後,连马也没停,沿着东岸军东疾驰。
……
五丈原望楼上,王建也看见了那名过桥军使。
姜郅第四次前来请战,丈八长矛已经握在手中:
「公帅,杨师厚去求救了。」
「我看见了。」
「再等下去,朱温真要过河。」
「我再说一次,我等的就是他过河。」
王建仍站在望楼边,丝毫没有动用威猛都的意思。
原下每一次秦军反击,他都看在眼里。
田师侃已经受伤,吉继也被抬下去了,许州兵、决胜军的伤亡加在一起超过两千,若这时放姜郅下原,杨师厚确实很可能被一击打垮。
可打垮杨师厚以後呢?
朱温会立即停在东岸,把主力稳稳当当地列在斜水後面。
等蜀军打了一日、力气用尽,再依河下营,到那时,王建便只能带着残兵退入褒斜道。
所以这两千骑不能动。
「给马喂一点豆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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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对姜郅道:
「把腹带重新紧一遍,弓弦也换新的。」
「等朱温中军过桥,我亲自给你击鼓。」
姜郅抬头看向斜水东岸,那边烟尘里已经露出朱温的赤色大纛。
他终於不再请战,扛着丈八长矛回到骑阵。
就这样,两千威猛都藏在原顶反坡,继续隐蔽。
他们真正的目标,从不该是杨师厚!
动乱中原,割据关中,僭越称帝,哪一条那朱温不该死?
就让我王建彻底结束这一切吧!
朱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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