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战鼓中,川陇两边的军将接连而至,很快就将不大的帐篷挤得满满当当。
而这也是川陇两军站得最满满当当的一次,也各自展现了风采。
在李茂贞的陇右军这边,主要包括他的本军、陇右各军,以及番军。
其中他的本军八千,由他的义子李彦弼、李彦琦、从子李周彝、宗子李继陟、李继钦、李继宠、李继瑭、李继璙等八健将率领。
而统领陇右各军的,分别是秦州刺史李茂,其人也是李茂贞的亲兄。
除他之外,还有成州刺史胡敬璋、渭州刺史王万弘、成州刺史杨崇本、兰州刺史桑弘志、临州刺史温韬、河州刺史刘万子等六州刺史。
然後就是陇右的一些番部、豪族,如河西高万兴、高万金兄弟,还有细封部酋帅细封苦啮、野利部酋帅野利折逋、费听部酋帅费听牟干、往利部酋帅往利悉诺、房当部酋帅房当乞黎、米禽部酋帅米禽拓拔。
另有温末吐蕃余部,酋帅论悉伽、苏论拔布;又有白兰羌小部渠帅宕昌弥莽,吐谷浑遗种酋帅慕容渴真。
帐篷之内,诸蕃酋的装束与汉将迥然不同,有的披毡垂辫,腰悬短刀,有的耳坠大环,身挂兽骨佩饰。
这些部落多居於河、兰、会诸州山谷,皆领兵数百,受李茂贞羁縻调遣。
所谓羁縻调遣,其实也就是李茂贞以金帛、官爵笼络,又借着大明的名义,这才有这般多的酋帅前来应军。
而王建这边,除了山行章、张造这边的主将外,便是一干幕僚、宗亲、爪牙。
为首幕僚,分别是张书记韦庄、观察判官周庠、行营判官王先成、节度押牙郑顼、都虞候王丕。
其中站在王建下面的,是他的族子王宗裕,其人是王建的牙门大将,为人素来谦谨,当年王建平定东川时,各将领都争相立功,只有他站在枯树下没有自夸,号枯树太保。
然後就是都知兵马使田师侃,他也是王建的起家元从,带着王建最精锐的两千许州兵。
之後是王建亲骑都都头,左威猛都知兵马使,姜郅,也是忠武将出身,为人骁勇,冠诸军,能在马上挥舞丈八长矛,每次骑马冲阵,所向披靡。
至於其他的,便是各军军使,如拱辰军使王宗翰、决胜军使杨子实、骁骑军使朱实、貔虎都军使杨子迁、怀节军使杨子钊。
然後剩下就是各州刺史,如雅州刺史王宗鐬,他也是王建的侄子,少有智勇,号为虎子。
绵州刺史吉继、汉州刺史王宗佶、简州刺史王宗寿、邛州刺史王宗儒、剑州刺史杜有迁等人。
这些人加起来数十人,挤在一个临时的军帐内,真就是接踵摩肩。
可没人敢说话,全部都看着眼前神色凝重的各自大帅,王建和李茂贞。
……
王建和李茂贞各自将刚刚的军报总结了一遍後,便问诸将意见。
果然,已经出兵的山行章,风尘仆仆骑马到这,就听说王建要停止东进,第一个反对:
「朱温中军今日才到鄠县,离咱们还有两三日。杨师厚不过四千,盩厔又只留了一千。咱们为何不在敌军抵达之前,率先攻下盩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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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此,我军六七万人,全部要被压缩在渭水南与五丈原北的川谷,大军不得展开,尽失先机!」
「真到那时候,我军要不只能冒险渡渭水,在北岸列阵。要不就只能龟缩在五丈原一带,只能守,不能攻。」
「可不控制渭水,六七万大军蝟集在五丈原一带,饮水不够,最後只能撤回褒斜道。」
「而一旦朱温出精骑掩杀入谷,诸军骇然,我恐诸位都不能再见家中父老!」
一番话,军中一片沉默。
其实陇右和川西这些武人,哪个不是从这滚滚乱世中艰难活下来的幸运者?
他们哪里看不出现在的局面?
而造成如今被动的,没有任何原因,正是无论是王建还是李茂贞都行事太保守了。
他们明明在八月十七日就抵达了五丈原,没有分兵出击,先扩大战场纵深,而是在之後的六日内,全部蝟集在五丈原一带,不得寸进。
而两位国公也同样没料到,朱温会在短短数日内,先屠灭李唐宗族,称帝建国,并且举全兵倾巢而出来迫击川陇联军。
但晓得又如何呢?他们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和王建、李茂贞是一个心思?都不敢拚!
因为他们正是晓得大明北伐八成是能成的,所以他们格外珍惜自己的命!
他们本来在新朝就没有什麽存在感,要是死在最後一仗上,那真就是人死位消,要多冤枉就有多冤枉!
也不能怪这些人,毕竟这些人又没什麽收复天下的理想,他们全是看大势如此,才选择了如此。
可要是天下一统了,他们却不能再享受其中红利,那他们干嘛要这个一统?
所以也正是全军弥漫着这样一股情绪,所有在场诸将在听了山行章的话後,全都沉默了。
……
王建听得山行章的话後,叹了口气,这样道:
「抢攻盩厔?」
王建看着山行章,指着军图上的盩厔,问道:
「你从这里出发,过斜水,越郿县,最快多久能到盩厔城下?」
山行章估量了下,回道:
「若不带辎车,明日午时以前便能到。」
「你作战不带辎车?」
「每人自带两日粮,箭矢由驮马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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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器械呢?」
「盩厔不是坚城。末将先夺城外营寨,若杨师厚不肯出战,再伐木造梯。」
「那就不是明日能拿下的了。」
王建摇头:
「你明日到城下,杨师厚闭门不出,那你就需要就地造梯。」
「等你明日器械还没造好,朱温的前骑便能赶到。」
「再过一日,他的中军也到了。」
「到那时,你前有城,後有军,如果段凝、李唐宾再从渭水北面南下,你还能活着回来吗?」
山行章仍不服气:
「朱温大军走了两日,人马俱疲。只要国公主力跟上,未必不能在盩厔城外与他决战。」
「不是未必,是咱们现在根本跟不上。」
王建语气依旧平静,抬手点了点帐中诸将:
「你的一万二千前军可以先走,张造也能带一半东川军跟上,可任从海还在斜谷里面,军仓有一半粮食没有出山。」
「岐公的陇右军已经渡河了一半。」
「你让咱们拿哪一支主力跟你去盩厔?」
山行章张了张嘴,终究没能答上来。
帐中诸将都晓得,山行章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川陇联军若能在朱温赶到以前夺下盩厔,便可以依城列阵,把原本挤在五丈原附近的兵马向东铺开,主动权仍在自己手里。
可问题恰恰在於,这个「若能」要拿一万多人的性命去赌的。
山行章能赢的机会只有杨师厚会出城野战,他要战而胜之,如此才能在两日内夺取盩厔。
以上几点只要少一个,那山行章麾下这一万二千西川武士就要埋骨盩厔了。
其实王建当年之所以那麽痛快投赵怀安,和山行章、张造两个人是密不可分的。
二人是当年赵怀安拜把子的生死兄弟,早在唐廷时代,二人就在赵怀安设置四川的三角贸易中,实力迅速膨胀。
後来王建入主西川,也是得了山行章、张造二人的支持,所以他们都是代表西川的本土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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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王建的部队大概三万多,则是他自己的基本盘。
所以,其实如果是以前山行章这般一意孤行,王建是巴不得的。
可现在,他不能如此,且不说山行章的身份,更是他的部队也是此战的中坚,如何能浪战在盩厔城下?
那边,李茂贞想了下,对山行章道:
「山使君,你方才说得最对的一句,是全军不能继续挤在原北。」
山行章望向他。
「可解这个局,不一定非要去抢盩厔。」
李茂贞将一枚代表陇右军的木筹放在渭水南岸:
「许国公主力守五丈原,我把陇右军全部铺到渭水边。」
「北岸已经过去的一千余骑不必急着撤,今夜以前先占住浅滩和几处土丘,南岸再以强弩接应。」
「朱温的北路骑兵若来,咱们隔水与他周旋;他若不来,我便以北岸为阵地,守住渭水。」
王建接过话,对山行章道:
「所以你的一万二千人就非常重要了!」
「你们守在原东,凭斜水列阵!」
「张造的东川军守东南坡,王宗裕、田师侃带中军居中。」
「而姜郅的威猛都不动,留在原後作接应,待任从海出谷以後,也不上原,全军就守住斜谷口。」
他一面说,一面将代表各军的木筹重新摆开。
原本指向盩厔、扶风的两路木筹被收了回来,川军沿五丈原东西两面排开,像是一张向东张开的弓。
陇右军则压在渭水南岸,从石头河入渭之处一直排到斜水下游,护在这张弓的上方。
「朱温想把咱们堵在渭水南面,那便让他来!」
王建道:
「五丈原东西有沟,南通斜谷,强攻不易。」
「只要岐国公守住渭水,水道便在咱们手里。只要水、粮不断,朱温能奈我们何?」
下首,都兵马使田师侃,疑惑问道:
「若朱温不攻,只沿斜水向南,直逼谷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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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任从海的事。」
王建看向帐门外:
「斜谷口窄,他四万人不可能一齐进去。任从海先守,张造从原南接应。若他真敢把主力塞进山口,咱们就从原上下来,截断他的後路。」
「若李唐宾渡过渭水,来攻咱们北面呢?」
听到这话,李茂贞哈哈大笑,把马鞭横在膝上:
「那就看本公了!」
「我本军八千不动,专守南岸渡口。」
「秦、成、渭三州的军队分驻上下游,河西诸部与党项骑兵留在北岸游弋。」
「李唐宾若只来几千人,我隔河吃他;他若带渭水北岸全部朱温兵马过来,那我们就依河而战!」
秦州刺史李茂沉吟道:
「河岸长近二十里,若处处设防,兵力怕是太散。」
「不用处处设防。」
李茂贞指着图上的几处浅滩:
「能过大军的只有四处,其中两处水浅岸缓,最为要紧。」
「在这四处,每处立一座营,外挖壕沟,内置强弩。」
「其余地方只设望楼和游骑,见敌便烧烟。」
「敌军若真从深水处搭桥,至少要一日,足够咱们奔袭而去。」
李彦弼在旁补充道:
「南岸的饮水也须分开。」
「如今人马全挤在一处,各军取水全无章法,早晨还有队伍殴斗被我行了军法。」
「如今大敌迫近,再不能如此散漫下去了!」
这句话让帐中几名军将脸色都有些难看。
五丈原本就缺水,原上几口浅井只够附近村民日常取用,陡然来了六七万人,再加数万匹骡马、战马和大群牛羊,每日单是饮水便是一个吓人的数目。
前些日各军各自下河取水,谁先到谁先占地方。
川军嫌陇右军的牲畜把上游弄脏,陇右军又嫌川军挑水民夫堵路碍事,已经闹过几次,只因主将严令,才没有再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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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看向负责军需的王先成:
「昨日全军用了多少水?」
王先成来得匆忙,没有待簿子,便大概回忆了下,说道:
「人用水无法确数,只能按各营所报估算,大约三万六千余担。牲畜更多,昨日在渭水、斜水饮马四次,仍有几千匹骡子没轮上。」
「以後不许各营自己乱取。」
王建道:
「岐公既守渭水,取水之事也归岐公调度。」
「川军每营按人数出挑夫,到指定河段取水。上游只许人饮,中段洗伤、煮饭,下游饮马、饮牲畜。」
「而谁要是敢将粪便秽物扔进上游,直接法办!」
李茂贞点头:
「我让李周彝专管此事,再从本军拨一千人守住取水道路。各部什麽时候下河、从哪条路去,都按时辰排开。」
山行章听到两位国公,你一言我一语的,好像就将军略给敲定了,心有不甘,可也只能悠悠叹道:
「可算如此,此般调度,也是把先手全让给朱温了。」
「便让他先手又如何?」
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掌书记韦庄开口道:
「朱温倾巢而来,盼的就是咱们仓促迎战。」
「山使君若去盩厔,他便以逸待劳;咱们守住五丈原,反倒是他要在远道以後仰攻。」
「更何况,咱们此来是替朝廷收复关中是一,後从渭北进逼河东是二。」
「如此情况,我们更得从全局出发,不能轻兵浪战!」
「只要大军在,只要我们守住褒斜道,後方供给虽慢,却源源不断。」
「到那时,我们进则与朱温决战,退则以这五丈原与朱温对峙,总是能立於不败之地的。」
「而若为了争一个盩厔,把前军折进去,後面才真就局促了。」
山行章看了韦庄一眼:
「书记说得轻巧。」
「你道我为何要拿下盩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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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因为盩厔南面就是骆谷险隘,直通傥骆古道!」
「此道穿山越太白,是秦岭南北最捷、最险的通路,北扼关中京畿,南抵汉中洋县,径直戳在我川蜀北疆的侧肋之上!」
「我等如今重兵屯守五丈原,依仗褒斜道为唯一粮道、退路,看似稳守对峙,实则门户大开!」
「朱温若从容以盩厔为大营,封锁骆谷关,轻兵袭入傥骆道,那会是什麽後果?」
「褒斜、傥骆两道,在汉中腹地东西相望,间距不过百里!」
「他只要遣偏师冲出傥骆古道,占据洋县,便可向西步步推进,直逼褒城,硬生生斩断我全军命脉!」
「届时褒斜栈道粮运断绝,我数万大军孤悬渭南塬上,而那时候朱温再从盩厔压来,我军便是无路可退,无粮可续。
「你说守五丈原可立於不败之地,可这不败全赖汉中无虞、粮道不绝!」
「所以,只要我们不能先下盩厔,我们就不能守傥骆道,那就谈不上守汉中。」
「你所谓对峙五丈原,不过是坐以待毙!」
话音落地,帐内一时鸦雀无声,诸将皆微微颔首,只觉山行章不愧是和陛下一并杀出名的宿将,字字切中要害。
可韦庄依旧神色淡然,不疾不徐:
「山使君所言,是一隅之险;我所言者,是全局之势。」
「使君只知傥骆道可奇兵断後,却不知此道最是凶险,全程重峦叠嶂、溪谷纵横,八十四盘山路崎岖狭隘,乱石壅途、栈道残破。」
「从来只能容轻骑潜行,不堪重兵。」
「朱温若敢分兵入傥骆,兵少则不足以破汉中、断粮道,不过是滋扰边鄙的小股游骑,汉中守将杨晟素骁勇,足以拒之。」
「而他只要敢分重兵入谷,势必深陷险山,首尾不能相顾,粮草难继、进退维谷,乃是自投罗网,正中我军下怀!」
「反观盩厔,地处渭南平地,无险可守、四面通透。」
「我军若贸然分兵远赴盩厔,便是自散重兵、自拆壁垒。」
「而五丈原塬高势险、前控渭水、背靠褒斜,是天然不败阵地。」
「我弃优势地利,分兵去守无险空城,朱温正可趁我兵力分散,集中主力正面强攻,各个击破!」
「使君怕後路被断,却不知贸然分兵,是先失我主力根本。」
「我固守五丈原,扼住渭南咽喉,以不动制动、以稳重破急躁。」
「朱温远道而来,粮运疲惫、军心焦躁,求速战而不得,日久必然师老兵疲。」
「届时我军得後方补给,养精蓄锐、壁垒森严,可战可守、可进可退,方是真正的万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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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傥骆道隐患,无需重兵远赴争城。」
「只需遣一部斥候、偏师,驻守骆谷南口要隘,谨守关卡、巡查山道,足矣封锁轻骑侵扰。」
「以极小兵力固後路,以主力雄兵镇前敌,这才是统筹全局的制胜之道,而非贪一地之安、乱全盘之策!」
说完,韦庄还指着不远处的武侯祠,说道:
「昔日武侯屯五丈原,亦知傥骆险道可扰而不可大用。」
「其人六出祁山,却始终未以重兵分守骆谷口,正是看透此道困重师、疲粮草的弊端。」
「之後是有曹真欲出傥骆伐蜀。」
「可最後是什麽结局?大军入谷未深,便逢阴雨山崩、粮运断绝,旬日便狼狈退兵,空耗国力,寸功未立。」
「由此足见秦岭险道,可出奇、可扰边,却决不能为胜负成败之要机。」
韦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语气笃定,再补一语定音:
「今时之势与古无异。」
「朱温虽悍,终究是人困马乏、远道赴战,比不得我军据地利、守根本。」
「若舍五丈原天险,奔夺盩厔空邑,重蹈分兵疲敌之弊,方才是真真正正,授人以柄、自毁万全格局!」
要不说韦庄是大才,只一番话就说得山行章哑口无言。
他也不晓得说什麽,只留下一句:
「但愿如此!」
说完,别过了头去。
王建见此,直接定了调子:
「那便如此。」
「抢攻盩厔之议作罢。」
「从今日起,我率川军主力驻五丈原,东挡朱温。」
「岐国公领陇右军守渭水,护住北面渡口和全军水道。」
「两军各有主守之处,可无论哪边接敌,另一边都须立即发兵接应,不得以军令不属为由观望。」
王建显然也意识到这样布阵的漏洞就是两边必须要守望相助,少一边,阵线都要有大纰漏。
所以,说到最後一句,王建特意提高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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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几十名汉将、番将、部落酋帅一齐抱拳:
「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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