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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 :绝世

    滻水桥北六里,南面的厮杀顺着风传到了这里。

    黄邺摩下骁骑将李存带着六百精骑,看着水对岸。

    此处河段因为有一处泥沙洲,所以相比於前头河段要窄,但也因为此,两处的水流最为湍急。

    李存勒住有些焦躁的战马,眉头紧锁。

    对岸隐约可见保义军的游骑身影,显然对方也并非毫无防备。

    河水浑浊,打着旋儿向下游奔涌,拍打着沙洲和两岸,发出哗哗声。

    他的边上,弟弟李宥打马过来,面带忧色地说道:「兄长,此处虽窄,但水势太急,河床情况不明,贸然渡河,恐人马损失不小。」

    随後,他指了指河心那片泥沙洲,又说:「而且那沙洲将河道一分为二,我军渡河时,若对岸出现伏军,以弓弩阻我,再有激流冲荡,我军首尾不能相顾,极易被半渡而击。」

    李存何尝不知风险。

    他麾下这六百骑是黄业压箱底的精锐,折损在这里,就算正面战场赢了,也是得不偿失。

    但南面主战场厮杀正酣,每拖延一刻,正面攻坚的步卒就多流一分血。

    而五王的命令非常清晰,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滻水桥,阻击保义军。

    现在正面敌军河滩阵地坚固,能打开缺口的就是他这里。

    只要他带骑队渡河,就能侧击保义军背後,彻底拿下水桥。

    他自光锐利地扫视着河面,最终定格在沙洲下游一侧,那里水流相对平缓一些,河岸也较为平缓,适合骑兵登陆。

    他猛地一扬马鞭,指向对岸:「不能再等了!选二十名擅水的弟兄,用绳索相连,先探出一条路来!其余人准备强渡!」

    「告诉弟兄们,过了河,抄了贼军的後路,此战头功就是我们的!」

    「而胆有畏缩不前者,斩!」

    命令下达,骑兵中一阵骚动,随即迅速行动起来。

    十几名被选中的骑士脱下沉重的铠甲,只着单衣,牵着战马,将绳索系在腰间,小心翼翼地踏入冰冷湍急的河水之中。

    对岸的几名保义军游骑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动,开始飞奔回滻水桥阵地,向那边的保义军汇报。

    秋色渐浓,河水冰凉。

    在前面十来名骑士游到对面的沙洲後,他们就开始在地上打桩,很快一条绳索就拉架在了滻水上。

    李存深吸了一口气带着腥气的水汽,咬牙下令:「渡河!」

    命令一下,前排骑兵立刻策马踏入河中。

    战马天性畏水,感受到湍急的水流和河底的湿滑,顿时惊恐地嘶鸣起来,人立而起,不肯前行。

    骑士们奋力控缰,双腿紧紧夹着马腹,呵斥声、马嘶声顿时响成一片。

    「稳住!拉紧绳索!跟着前面的人!」

    李存大声吼道,自己亦率先驱马入水。

    ——.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至马腹,刺骨的寒意让李存也打了个激灵。

    队伍沿着那条微微绷紧、在急流中颤抖的绳索,艰难地向对岸挪动。

    河床并不平坦,布满滑腻的卵石和深浅不一的坑洼。

    「啊!」

    没走几步,就听到前面开道的一名骑士,一声惊呼。

    因为战马无意踩入暗坑,马蹄一滑,骑士与战马瞬间失去平衡。

    随後,湍急的水流立刻将他和坐骑卷倒,沉重的铠甲像秤砣一样拖着他向下沉。

    他徒劳地挣扎着,想抓住近在咫尺的绳索,可却是怎麽都起不了身,最後咕咚几声便消失在浑浊的河水中。

    反而是战马挣扎着站了起来,可因为已经离开了浅滩,被水流带着顺到了下游。

    几乎是同时,因为被这里的混乱惊吓,一匹战马受惊,猛地向侧後方跳跃,撞上了紧随其後的同伴。

    两匹马纠缠着倒入水中,骑士被甩落马背,还没来得及呼救,就被受惊的马蹄踏中胸口,沉了下去。

    那两匹落水的马在挣扎中扯动了绳索,导致整个渡河队伍一阵剧烈晃动,又有几人落水。

    河面上,落水的骑士在激流中沉浮,有人试图挣脱沉重的甲胄,可毫无意外,全都被河水吞没。

    李存眼睁睁看着精悍的部下尚未接敌便折损水中,心如刀绞,却只能嘶声催促:「快!快过河!不要停!」

    他知道,停留越久,损失越大,对岸的情况一摸黑,也不晓得是个什麽情况,此时必须立刻渡到对岸,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兜抄贼军後路。

    剩下的骑士们都知道情况危急,於是努力抓着绳索,夹着战马,小心翼翼地跋涉着。

    其间又损失六骑,众骑才湿漉漉地爬上了沙洲,也没时间感慨死去的袍泽,就继续过另外一边河水。

    此前,在骑士们跋涉的时候,之前泅渡的那十几人向导已经先渡,在抵达了河岸後,再次拉出了一串绳索,这一次大夥没多费劲,就泅渡到了东岸。

    踏上坚实的土地,李存和部下们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马匹也喷着沉重的鼻息,鬃毛滴水。

    李存迅速扫视四周,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远处有稀疏的树林和起伏的土丘。

    上游对岸的厮杀声在这里听得更加真切,甚至能隐约分辨出不同方向传来的战鼓和号角。

    见状,李存大吼:「整队!快!」

    命令被传向四周,各队骑士们顾不上拧乾衣物,纷纷翻身上马。

    先是检查了一下弓弦是否受潮,然後又将之前空出的战马牵到队伍後方。

    就在此时,那十几名先期泅渡的向导此刻正持弓警戒,其中一人快步跑到李存马前,指着东南方向:「师将,那边有烟尘,是保义军的游骑,人数不多,应该是之前哨骑喊过来的!」

    李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小股骑兵正在远处土坡上逡巡,显然是在观望他们的动向。

    他心下一沉,不能让他们缠上来,不然就耽搁在这了。

    於是李存举起犹在滴水的马槊,槊剑上的水珠在秋日微光下闪着寒光,大喊:「全军听令,随我冲锋!直插保义军後背!」

    「杀————」

    有李存的激励,加上本身作为核心老兄弟的使命感,这五百多骑,此时纵然又疲又冷,但还是在李存的带领下,向着南面驰奔。

    马蹄踏过枯草,溅起泥水,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此时,水东岸的土坡上,也就是李存他们刚刚看到在坡上逡巡观望的那十几个保义军骑士。

    其为首一将,头上戴着一顶翻卷起边缘的精铁八瓣盔,兜鍪上缀着一簇染成深绦色的缨穗,随着此人摇头晃脑,不断晃动。

    他全身披着从脖盆到膝裙都是完整连接的精良铁甲,甲片用细密的银丝编缀而成,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而他的甲身边缘还以暗红色织锦包边,华美而不失肃杀。

    最为豪奢的,还是他肩颈处围着一条完整的豹皮坎肩,皮毛斑斓,价比千金。

    再加上这将腰间紧束一条双扣金纽带,两者一结合,衬托着此人既凶悍又英武。

    这麽说吧,就这麽一身装备,就抵得上五十甲士,这还不包括这人胯下那神骏异常的白马。

    ——

    在战场上,能骑白马,还装备如此显眼豪奢的,要不是啥都不懂的蠢货,要不就是有万夫不敌之勇的绝世猛将。

    但就这麽一个人,这会驻马在坡上,马槊插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本地梨子生啃着。

    梨是好梨,大如拳头,一口咬下去汁水直冒。

    旁边些个骑士只是听那咀嚼的声音,就口齿生津。

    但这骑将好像一无所察,就这样吃着独食,有滋有味。

    他啃完最後一口,随手将梨核一丢,用甲胄下昂贵的蜀锦内衬袖子抹了把嘴,目光这才懒洋洋地投向坡下正乱哄哄整队的草军骑兵。

    「啧,看出来是精锐啊!」

    他咂咂嘴,语气里听不出紧张,反倒有几分品评的意味:「从那麽急的水里硬淌过来,黄邺手下倒也不全是废物。」

    可这旁边的骑士倒是着急了,问道:「杨押衙,贼骑这是要奔着韦都将的後背去,咱们要不要拦一拦?」

    被称作杨押衙的,正是保义军中横勇无敌,十荡十决之猛将,杨延庆。

    听到这话,杨延庆抬手打断:「拦?今日叫咱们碰到了,就是这些人命歹时乖!」

    「走!」

    说完,杨延庆弯腰拔起插在地上的马槊,光芒在槊剑上流转,他拍了拍躁动的白马脖颈,「桀桀桀」狞笑,接着声音陡然提高,大吼:「弟兄们,贼骑刚过河,人困马乏,正是破敌之时!随我建功立业!」

    「喏!」

    十余骑轰然应诺,纷纷提起马槊,抽出角弓。

    而在坡後,二百多休息好的保义军骑士也纷纷上马,举起马槊和旗帜。

    杨延庆将马槊平举,槊尖直指正从坡下不远处掠过的草军骑兵侧翼,大喝一声:「保义军,杨延庆在此!鼠辈安敢!」

    「诸军,随我杀————!」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如同一道白色闪电,从土坡上俯冲而下,直插李存部队的腰肋!

    身後十余牙骑紧随其後,片刻後,二百多保义军突骑出现在山坡,随後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冲向巢军!

    杨延庆的目标明确至极,正是巢军骑阵因渡河而略显脱节、最为薄弱的侧翼中部。

    他胯下白马四蹄翻飞,速度在俯冲中提升到极致,人与马仿佛合为一体,化作一柄离弦的银白重箭。

    阳光照射在他那一身亮甲上,让杨延庆此刻光芒万丈。

    本来还在奔行的巢军骑士,压根没想到那边坡後面藏了一支骑兵,纷纷怒骂之前探路的十来人是个废物。

    其实这些人也冤,他们本身就一路泅渡过来,甚至去哨探都是他们自己做的,看到有十来骑逡巡不过来,就已经不错了。

    可有时候,这事啊,你不办真的比你办了要好。

    因为有这句情报,李存就没发哨马再去探,实际上,这李存也是昏了头,也是一门心思就去奔滻水桥。

    现在说一切也都晚了。

    ——

    在惊觉坡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敌军骑士後,这些巢军骑士也只能在一片惊呼与怒喝中,试图拨转马头,举起马槊迎击这突如其来的侧袭。

    然而,杨延庆太快了!

    首当其冲的一名草军骑士,刚举起马槊,便被杨延庆後发先至的槊尖精准点中胸口。

    那精良的铁甲在杨延庆的马槊面前如同纸糊,槊尖透甲而入,随即杨延庆手腕猛地一抖一挑,竟将那名体重连甲超过两百斤的骑士整个人甩飞了起来!

    那骑士被马槊贯穿胸膛,剧痛之下尚未断气,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便砸在了後面一群骑士身上。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被甩飞的骑士与後方躲闪不及的同袍撞作一团,人仰马翻,瞬间清空了一小片区域。

    胯下战马嘶鸣一声,杨延庆手臂一振,槊剑上的鲜血就被甩飞,只留寒芒一点,滴血不沾。

    这一幕着实骇住了在场不少巢军骑士,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没敢上前。

    「哼!」

    趁着敌人这瞬间的呆滞与混乱,杨延庆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如通心意,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咆哮,四蹄发力,速度再增三分!

    他根本不给敌人重整旗鼓的机会,马槊如毒龙出洞,或刺或扫,继续向前猛突。

    左侧一骑刚举起骑盾,杨延庆槊尖一颤,绕过盾牌边缘,精准地刺入其腋下甲叶缝隙,手腕一拧,便将其挑落马下。

    右侧一名骑将模样的骑士试图组织抵抗,大声呼喝。

    杨延庆看准时机,马槊一个迅猛的横扫,槊刃带着凄厉的风声,直接将其首级从脖颈上铲飞!

    那头颅飞上半空,无头的屍身兀自在马背上僵立片刻,才喷涌着鲜血栽倒。

    但杀了这将後,反而激起了附近几个草军牙骑的死战之心,他们纷纷怒吼着撞了过来。

    就算不敌,也要用战马撞飞这人!

    可在杨延庆的眼里,你死战不死战,根本没有区别。

    当左侧一骑挥刀砍来时,杨延庆甚至看都不看,马槊刚从一贼军的嘴巴里抽出,就借着回收的势头,将槊尾配重的铜球如同流星锤般横扫而出。

    「砰」的一声闷响,铜球直接砸碎了旁边一匹战马的头颅!

    马连悲鸣都未能发出,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摔下,旋即被後续跟进的保义军铁蹄踏成了肉泥。

    太猛了,在杨延庆的马槊下,众生平等,因为都是一合被杀。

    此刻的杨延庆,豹皮坎肩已被敌人的鲜血沾满,随後在剧烈厮杀中滚落在地。

    他手中的马槊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恐怖的力量,砸飞头盔连带着天灵盖,敲碎挥舞兵器的臂骨,铲飞一颗颗惊恐扭曲的首级————

    所过之处,直接就是一地残肢断臂。

    而扈从在他身边的骑士们,实际上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用马蹄去结束满地的哀嚎。

    当然,杨延庆能有如此杀伤力,固然是其人勇猛无双的结果,也和他选择时机、从侧面切入骑军有关。

    而且那些外线的巢军骑士因为悚然於出现的保义军骑兵,纷纷勒马试图转向。

    可最後方向还没转过来,速度却也没了,如此面对奔驰如电的杨延庆,可不就是待宰的羔羊了!

    到这个时候,杨延庆终於冲到了对方的大旗下,陡然一名骑士从侧面试图以长矛刺击白马脖颈。

    杨延庆呼啸一声,白马灵性地一个侧移,让过矛尖。

    这是第一次,杨延庆选择放过此人,因为他的前方,那黄邺的骑大将李存就这样发怔地驻马於大旗下。

    杨延庆这次哼都不哼了,纵马奔去,随後猿臂轻舒,竟在二马交错、电光石火的瞬间,一把将李存从马背上生生夹了过来,然後牢牢箍在自己的腋下!

    李存拼命挣扎,双腿乱蹬,杨延庆却浑若无事,单手持槊继续向前冲杀。

    随着後方的保义突骑浩荡杀下,已经被卷得乱作一团的巢军骑士在速度和马槊下,轰然崩溃。

    大部分的巢军骑士都奔向了北方,却不想,那边也有一支庞大的骑兵压了上来。

    前来的,正是要支援滻水桥的刘信及其八百突骑。

    见到这麽一份军功从天而降,刘信大喜,随後指挥部队开始追击绞杀。

    此时,已经浴血杀出阵的杨延庆,低头便去看腋下的李存。

    却见这人已经是眼球暴突,口鼻溢血,整个脖子都耷拉在他的腋下。

    这名本该在历史上成为後梁武宁军节度副使的骑大将,就这样被生生夹死在了沪水边C

    此刻,杨延庆叹了口气,说了句「可惜」。

    旁边的骑伴当已经被杨延庆的勇武折服得五体投地,果然不愧是大王身边的虎将啊!

    这会就好奇问了句:「押衙,有甚可惜的。」

    杨延庆耸耸肩,将那李存扔到一边,说了这样一句:「可惜我小杨不是用青龙偃月刀的,不然谁不说我一句!关公在世?」

    那骑伴当没听过他们家大王的《三国演义》,自然不晓得此刻杨延庆实际上已是高兴得不得了。

    听了这会,这人沉默了会,最後硬生生憋出一句:「押衙,你的豹纹坎肩掉了。」

    杨延庆愣了下,连忙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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