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阿拉巴斯坦最盛大的国庆日,仅剩下最后不到十个小时。
夜幕深沉,庄园那宽敞的地下图书室里,沉闷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
昏黄的煤气灯下,一张巨大的阿尔巴那王都地图,被平铺在宽大的长桌上。
克洛克达尔咬着雪茄,双手撑着桌面,昏暗的光线将他脸上那道横断的刀疤勾勒得格外狰狞,但他的语气,却出奇的温和且充满蛊惑力。
“各位,决定这个国家未来的终极时刻,总算是到了。”
克洛克达尔伸出戴着金钩的手,重重地点在地图中心那片被标记出来的巨大广场上:
“明天,就是国庆日。那位薇薇女王,将在王都阿尔巴那的中心广场,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国庆盛会。届时,不仅是王都的守卫,整个国家无数平民、贵族,都会齐聚一堂。”
他转过头,那双如同鳄鱼般冰冷的竖瞳,紧紧盯住了旁边站得笔直的寇沙。
“这是他们防守最严密的时候,但同样也是我们撕开这虚假繁荣的最好时机。”
克洛克达尔语气激昂:
“寇沙!在万众瞩目之下,在所有阿拉巴斯坦人的见证中,当众揭穿那个女人的真面目,用你正统的法理宣称去当众逼宫,把本该属于你的王座,堂堂正正地夺回来!”
寇沙的呼吸猛地变得粗重起来,双颊因为极度的激动和使命感而涨得通红,他用力地捏紧了拳头。
“但是!”
克洛克达尔话锋一转,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遗憾与沉痛,他有些不甘地叹了口气:
“明天的那个高台,我们几个,恐怕没法陪你一起登上了。”
“诶?为什么啊,沙子男?大家一起去掀翻她们不好吗?”
正在旁边无聊地玩着地球仪的路飞,立刻转过头不解地大声问道。
“因为我们是海贼,草帽小子。”
克洛克达尔伸出手,拍了拍寇沙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寇沙,你的起义必须是绝对纯洁,绝对正义的王室复辟!”
“如果我们这群身上背着悬赏令的海贼,跟着你一起出现在逼宫的讲台上,必定会被世界政府的笔杆子污蔑成海贼入侵。”
“到那时,你那正统的法理反而会被玷污,我们的出现,只会是帮倒忙。”
他看着寇沙,语气低沉:
“所以,明天的正面战场,只能交给你自己了,寇沙。你,做好准备了吗?”
听到这番大义凛然的拜托,寇沙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克洛克达尔先生!”
寇沙猛地并拢双腿,对着克洛克达尔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您为了阿拉巴斯坦,竟然考虑得如此深远,请放心吧!明天的事情,就全交给我了!”
“我绝对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哪怕是死,我也要拔下那个伪王的王冠!”
“好样的!寇沙!明天去把那个女人狠狠揍飞吧!我支持你!”
完全没听出这弦外之音的路飞,立刻在旁边兴奋地挥舞着双臂,大声地鼓励着。
面对这热血沸腾的宣誓画面,坐在茶座角落里的罗宾,微微低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手中的书。
而站在边缘推着眼镜的克洛,以及克洛克达尔本人,却在寇沙看不见的角度,极其隐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的嘴角,都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笑意。
只有他们这两个心里最清楚。
寇沙明天的逼宫到底能不能成功,又或者寇沙明天会不会被薇薇当场用法律处决,他们根本连半点都不在乎。
对于克洛克达尔来说,寇沙这颗棋子的实际价值,甚至还比不上一旁那个叽叽喳喳的草帽小子。
因为随着路飞的到来,以及这场风波的不断扩大,路飞的人脉已经带来了最有用的人物帮助。
红发香克斯,已经悄悄带着船队,在阿拉巴斯坦海域附近现身了。
不仅如此,路飞的结义兄弟,那位大名鼎鼎的白胡子海贼团二番队队长贾斯,也已经暗中抵达了这座沙漠之国。
有这些怪物隐没在暗处作为威慑力,克洛克达尔才有绝对的底气去虎口夺食。
任凭那位神明之女薇薇再强,面对这错综复杂的乱局,也绝对不敢说能全身而退。
最关键的是,克洛克达尔至始至终的目标,可都不是帮寇沙复辟啊。
暗地里,他和香克斯他们,可是已经达成了共识。
有些时候,一些牺牲是必要的。
“当然,寇沙,我们是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陷入危险的。”
克洛克达尔压下嘴角的冷笑,继续维持着他人设中的光辉形象,指着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
“趁着你在广场上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我们几个海贼,会悄悄潜入王家的葬祭殿。”
“那里藏着阿拉巴斯坦真正的历史正文。我们会赶在你拿下王都之前,将那里面的秘密破译出来。”
“无论里面记载的是古代兵器,还是关于王室血统的真正秘密,那都将成为你稳固王权的底牌。”
“你们竟然为了我,还要去潜入那么危险的王室禁地...”
寇沙感动得一塌糊涂,声音哽咽,再次深深鞠躬:
“克洛克达尔先生,大家,你们真的已经帮我太多太多了。剩下的路,必须由我亲手去走!明天,请期待我的宣告吧!”
看着寇沙斗志昂扬走出图书室的背影。
克洛隐没在暗处,眼镜的反光遮住了他眼底那蚀骨的冷意。
期待?我们只期待你能死前多拖延一点时间。
克洛心里冷笑连连。
这场戏虽然还没有完结,但寇沙那凄惨的结局,早在他踏上高台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注定了。
国庆日逼宫,那个时候的薇薇女王,可不会吝啬使用暴力。
更何况,克洛极其了解眼前这头沙鳄鱼的心思。
如果在葬祭殿真的得到了关于冥王或是其他情报,他们会留下来帮寇沙稳固政权?
简直痴人说梦!
以克洛克达尔的枭雄本性,拿到想要的东西后,绝对会在第一时间溜之大吉。
跟拥有恐怖实力的世界政府打阵阵地战,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去干这种蠢事。
哪怕打赢了薇薇,面对世界政府无尽的强者,也根本守不住阿拉巴斯坦。
阿拉巴斯坦,从一开始就是注定守不住的弃子。
而在房间的另一侧,静静看书的罗宾,依然面如止水。
她的想法比起这些阴谋诡计,要简单和纯粹得多。
她真的在乎寇沙的死活吗?不在乎。
她在乎能不能找到冥王吗?或许有一点。
她只想试着去做一做。
哪怕所有的线索都太过巧合,哪怕这条即将踏入葬祭殿的寻根之路,极大概率是那位远在玛丽乔亚高居云端的那位,早就预设好的陷阱。
哪怕那个男人此刻正高坐天际,像看一只在迷宫里乱撞的小白鼠一样,戏谑地看着她。
但她依然要去走。
因为无论结果如何,只要她还在往前走,就证明她还在抗争。
这已经是她那千疮百孔的灵魂,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深夜的图书室里重新归于寂静。
昏黄的灯光下,除了还在为同伴兴奋欢呼,满脑子只有明天大闹一场的单细胞路飞之外。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这沉默的阴影中,死死地捂着各自那不见天日的鬼胎。
......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海面的薄雾,照耀在油菜花港口时,整座城市仿佛都沸腾了起来。
反叛军的据点庄园外,已经密密麻麻地聚集了数万名,准备前往王都游行的平民和反叛军战士。
寇沙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沙漠首领服,腰间挂着长剑,胸前佩戴着象征阿拉巴斯坦王室的徽章。
这是他们自己私下打造的。
他站在庄园的大门口,宛如一位即将奔赴圣战的英雄,接受着所有人的送别。
“去吧,寇沙。今天,阿拉巴斯坦的黎明将由你来开启。”
克洛克达尔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寇沙的肩膀,满脸都是一位良师益友的骄傲与期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竖瞳里,看寇沙就像是在看一具即将用来吸引火力的死尸。
“愿你得胜而归,寇沙先生。”
克洛推了推反光的眼镜,嘴角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
“希望历史,能够铭记下你们今天的足迹。”
罗宾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点头致意,美丽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因为在她眼里,这也不过是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闹剧。
“哦哦哦!寇沙!去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狠狠揍飞吧!我们在葬祭殿等你!”
唯有路飞是真情实感地在挥舞着双臂,满脸兴奋地大喊大叫。
“放心吧!大家!”
寇沙眼眶微红,被同伴们真挚的祝福感动得无以复加。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王都阿尔巴那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吼:
“出发!夺回属于我们的国家!”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人群如同一道汹涌的洪流,簇拥着他们深信不疑的正统世子,向着王都进发了。
就在庄园大门前,上演着这出感人肺腑的送别时,没有人注意到,在庄园主楼最高处的塔楼顶端,正站着两个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男人。
海风吹拂着其中一人那张狂的红发,一件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香克斯。
而在香克斯的身旁,站着一个身材极其魁梧高大的青年。无论是脸部轮廓还是五官,竟然跟艾斯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便是贾斯了。
唯一的区别在于,贾斯那赤裸的上半身上,布满了一道道纵横交错,令人触目惊心的狰狞伤疤。
那些都是他在新世界,如同绞肉机般的疯狂战斗中,用鲜血和生死留下的战争勋章。
此时此刻,贾斯的脸庞冷峻如铁,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香克斯转过头,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贾斯。
他早就认识这个孩子了。
当年在东海风车镇的时候,他就见过贾斯很多次。
那时的贾斯性格开朗大气,像个小太阳一样。
当得知自己是海贼王罗杰的后裔时,他甚至兴奋地站在海边,大喊着要继承老爹的遗志,去颠覆那个如同神明般的罗斯。
可是后来,残酷的真相被无情揭开。
他的身份,是假的。
罗杰真正的孩子是艾斯,而根本不是他贾斯。
他不过是世界政府为了某种恶趣味,随手布置的一个替代品。
从那一天起,这个青年的脸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那种纯粹的笑容了。
似乎察觉到了香克斯的目光,贾斯收回视线,目光平视着前方,声音低沉而沙哑:
“放心吧,香克斯。我早就走出来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自嘲的说道:
“如果不是当年那个荒诞的机缘,我可能早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了。其实我很感谢有那个机会,如果没有那个虚假的身份,我就没有机会去新世界,没有机会认老爹,更没有机会见识到这片大海真正的精彩。”
“那你...”
香克斯迟疑了一下,看着对方那依然紧绷的侧脸。
既然走出来了,为何眼神中还带着如此浓重的悲哀?
贾斯自嘲地笑了笑,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在人群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朝着王都挺进的寇沙。
“他跟我,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贾斯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一样的假。他根本不是寇布拉的私生子,那不过是世界政府的放纵和克洛克达尔的捏造。可是你看他,他对此深信不疑,怀揣着虚假的梦想,背负着虚假的人生坚定地往前走。”
贾斯转过头,直视着香克斯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自省:
“而现在,这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虫,最终还要被我们这些反抗者,当成好用的诱饵,毫无怜悯地抛弃掉。”
“香克斯,如果我们也为了达到目的,去随意玩弄他人的命运和生命,那我们跟世界政府,又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