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台山。
阿贵正在巡查各处防务。
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工作,也是每个领军者必须做的事。
巡到西门处,见城门兵士扎堆拥挤,阿贵有些恼火。
通常情况下,兵士扎堆,要么是在搞赌博,要么是在打群架……
这几年凉州纷乱无比,一直没有安生过,眼下朝廷大军也在征讨凉州,阿贵心里本就不安,现在城门守军看起来有点不守规矩,阿贵打算去执行军法。
兴国城的西门外是长离川河道的最窄处。
这河道就像是护城河,由于是河道最窄的地方,河水将山壁切成了深涧,垂直落差足有十几丈,是天然险关。
城门处架设了一条吊桥,有几根铁索联接河对岸,但平时靠近城门的位置是没有搭设桥面的,只在出兵或迎接贵客的时候才会搭桥板。
这种天然防御并不需要太多人把守,河道中水汽升腾,铁索易锈,湿滑无比,没搭桥板的时候是很难过人的。
就算有身手极好的人能走钢丝,那也是活靶子,只要几个人盯着就可以了。
除非闹鬼。
而现在,河道里似乎就出了点状况……看起来似乎有大量烟气从河里升上来?
阿贵站在角楼上揉了揉眼睛。
没错,确实有烟气从河水中升腾而上,就像是河水沸腾了一样。
很快,这烟气弥散在了深涧中,甚至完全遮住了河水,河道内雾蒙蒙的一片,只有升到高处的烟雾才会被风吹散。
难怪城门守军全都扎堆看热闹,感情不是在搞赌博,而是河里闹鬼啊……
城门处的兵士全都跪在地上祷告,其中不少人甚至都没看到阿贵过来了。
这种情况也不好斥责兵士们,但阿贵心里更不安了。
因为他觉得这烟气看起来有点眼熟。
好像曾经遇到的那位仙人‘飞升’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烟气啊……或者说,是仙气?
也有可能是妖气……
管它什么气,反正不是正常的东西。
“这烟什么时候开始起的?”
阿贵上前问城门守军。
兵士答道:“就方才刚起……大王,此情景只怕是有神鬼作祟啊,莫非是河神传旨?”
羌氐大多迷信,见了这情形自然觉得是有神仙来了。
阿贵其实也是这么认为的。
“今年已经祭过河神了啊……”
阿贵往河里看了看,能听到水声,也没见到有别的动静:“难道是河神对贡品不满意?”
就在此时,‘河里’突然传来了声音。
“略阳阿贵……寿数已尽……”
这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飘渺无比,像冥君在召唤一样。
若是有懂行的方士在此,就会知道,这种忽远忽近的‘神鬼之音’,其实是说话的人站在巨石或岩壁拐角后面,利用环境遮挡使声音漫射导致的。
尤其在这种深涧附近,有河水奔涌形成混响,只要在河道下方探出身子朝上说话,别人听起来就觉得很近;缩回去面对河面说话,别人听起来就非常远。
再加上现在烟气遮掩了河水,声光效果一起上,这感觉是真吓人。
阿贵差点就尿了,小腿直打哆嗦:“……快……快去寻一对童男童女来,怕是河神发怒了!”
身为氐王,是有责任和鬼神沟通的,阿贵觉得自己不能露怯,哪怕小腿哆嗦着站不稳,还是扶着城墙做出了镇定的表情,开始吩咐手下伺候河神。
“……略阳阿贵……寿数已尽……”
诡异的声音又传来了。
阿贵这下完全听清了,全身发抖,嘴皮子都开始打结了,喉头滚动着,却没发出声来。
刚刚得了阿贵命令的兵士回头一看,见阿贵面色铁青,好像真是有神鬼索命,又吧唧一声跪下了。
神仙说话显然比阿贵好使,这情况还是别动弹的好。
一群人在城门处跪着磕头,没人敢说话。
突然,又有个声音传来:“此人与我有缘,上仙能否放他一马?”
阿贵对这个声音印象很深刻——这就是以前遇到的那个神仙的声音啊!
神仙来救自己了?
阿贵抬眼望去,见河对岸确实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人,手里拿着竹杖,朝着河道划了一下。
这一划,河道中的烟雾竟开始快速散去了……
其实就是河里的祖茂潜水游走了,而且化学反应已经过了。
祖茂干活还是很利索的,反正不需要他露脸,台词也只有那么一句,稍微练练就能像模像样。
李儒沉进河里的大药包遇水就会冒烟,其实这药包维持的时间很短,但这种深涧地形烟气一时半会散不出去,效果比平地要好得多。
故意走兴国城西门而不走更近的南门,就是因为西门外的深涧地形更适合装神弄鬼。
祖茂就在烟雾缭绕的时候下河,然后说两句‘寿命已尽’,只要把人吓唬到了,祖茂就可以潜水顺流而下撤离,全程没人能看得见他。
如果河里冒烟一次没骗到,那就多冒两次……就算阿贵不害怕,阿贵手下的氐人也会害怕。
其实一次就够了,阿贵本就担心自己的寿命会受宋建影响。
“神仙来了!快,快搭桥面,迎神仙入城!”
阿贵重逢仙人,一下子就精神了,赶紧把跪着的兵士全都踹了起来:“快去准备最好的酒肉和美人迎接神仙……”
……
骗子是需要捯饬的。
李儒现在就捯饬得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不仅鹤发童颜,而且还骑着头青牛,一身纨衣,手持竹杖,腰佩葫芦,看起来既富贵又朴素。
“不知仙人驾临,有失远迎……”
桥板刚快速搭上,阿贵就忙不迭的迎上前去,拜倒在李儒身前:“敢问仙人,方才河里的……是什么?”
“长川通幽冥……还能是什么?你住在这幽冥道门前,游神索命前能告诉你一声,已经是看在邻居的份上了。”
李儒挥了挥手示意阿贵起身:“所幸老朽还有几分薄面……但老朽今日只是路过此处,总不能一直护着你。”
“啊……啊?!”
阿贵闻言又慌了:“我……我住在幽冥道门前?”
“长离水自古以来便是西州魂归之路啊……你以为它为什么叫长离川?”
李儒反问道:“你在此建城,居然不知道?”
“这……这该如何是好?求仙人救我!”
阿贵这下彻底慌了,他在这里建城是为了控制水陆交通,是基于地理位置考虑的。
但李儒说这条河通幽冥,那真不是瞎说的……以前略阳以西的羌氐是以长离川为界的,长离川以西的古羌没有被编入汉民,部分古羌人有水葬习俗,长离川以前确实是古羌人的水葬河。
“命数乃天定,老朽可不能触犯天条……今日护你只是缘分,不能强求。若要言救,只有天命才能救你……”
李儒摇了摇头,牵着青牛转身,打算离开。
“神仙请留步!求神仙明言,何为天命?不敢请神仙救我,只请神仙给我指条明路啊……”
阿贵扑了上去,大概是想抱李儒大腿,但又不敢真抱,怕得罪了仙人,只好趴在地上恳求。
“唉,天命皆靠自己,无法求人的……罢了,你我有缘,老朽指引你两句。”
李儒叹了口气:“这些年西州战乱不绝,杀孽无数,乃至游神每日奔波劳苦到处拘魂。你若能让西州解除杀孽,使幽冥游神少些忙碌,那他们也自会投桃报李,毕竟谁都不想日夜操劳……你也别住在这儿让他们天天见到,他们自然就能装作找不到你……正所谓人善则天善之,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李儒说完,骑着青牛沿着河道向北去了,没有进城,也没有索取任何东西,真就是一副世外高人路过此地的样子。
阿贵看着李儒的背影,想追上去,但又不敢,在原地愣了很久。
李儒的话他倒是听明白了,而且这话很有道理——关西这些年死了太多人了,太山冥府负责拘魂的游神肯定很忙,要是谁能让游神闲一些,游神肯定能给点面子的。
鬼神也和人一样,多少讲究点人情世故……
……
两天后,阿贵见到了刘备派来的使者。
使者叫任夔,汉阳大族任家的人。
汉阳(天水)有四大家族,姜、阎、任、赵。
任家主要在上邽一带聚居,此前任夔是临渭县长,贾诩出兵的时候,任夔毫不犹豫的投了贾诩,是第一家主动投奔朝廷的汉阳豪族。
临渭其实是从上邽分离出来的县城,准确的说临渭不算一个县,而是个城塞。由于位置重要,在凉州大乱的时候单独设了临渭县,但至今仍然是个军事要塞,没多少居民的。
在军事要塞当县长是没有实权的,任夔改投贾诩当然是为了寻求上进。
任家在这一带的人际关系还是不错的,任夔一直很积极的提供情报、筹集物资,因其兢兢业业得到了刘备看重,将其招入了丞相府作为随军参赞。
凉州这地方军阀多,民族多,语言也多,又大多只认熟人不认朝廷,有本地人奔走联络才好办事。
不过,刚被招入相府的任夔感觉刘备给他的任务难度很大——刘备让任夔担任朝廷使者去见阿贵,要求阿贵献出兴国城,移驻临渭等候朝廷号令。
这种要求,在任夔看来基本上等于自杀式出使……
但刘备说:“此事应该不难,只要问阿贵可愿解斗就行了……就说前罪不论,只要能使凉州少死些人就是大功德。”
李儒搞的诈骗刘备没有告诉任夔——除了祖茂等参与此事的近卫之外,刘备没有告诉任何人,免得说漏了嘴。
任夔当时觉得在刘备手下干活只怕是不太容易……
不容易归不容易,任夔倒也没怂,给家里留了封遗书之后就毅然决然的上路了。
有时候得个大功只需要胆子大就行——其实刘备找了好几个本地人士,由于没提李儒这位神仙的事儿,只有任夔敢去兴国城……
但任夔也没想到,他到兴国城后刚说了句:“我乃大汉使臣,奉丞相之命前来传令……”
就说到这,城门直接就打开了。
然后阿贵极其热情的好酒好肉加美人招待了他,还说:“我等略阳盍稚一直等着朝廷编户齐民,若刘丞相有差遣,我阿贵万死不辞……”
盍稚是氐人的自称,就像关西人自称秦人一样。
任夔是认得阿贵的,他知道阿贵向来是追求‘氐人自治’的,也知道阿贵曾做过‘平汉国’的将军……
怎么现在突然就变成大汉忠臣了?
“丞相有令,让足下开城迎接天兵……”
任夔试探着说刘备的要求。
“好好好!不知丞相何时能来,我等当出城五十里相迎。”
阿贵答应得相当痛快。
“……丞相有令……让足下率部去临渭驻扎,接受朝廷调派……”
任夔继续试探着说了下半截。
“好好好!待丞相率朝廷天兵到此,我便立刻动身……任县长熟知临渭情况,不妨带我一程。”
阿贵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任夔都傻了,他感觉要么是自己中邪了,要么是阿贵中邪了……
本来他都打算拿出汉使的传统碰瓷作风了,可现在看来这阿贵懂事得很啊!
阿贵看任夔面露奇色,还主动解释:“我近日学道有感,天下生民才是最要紧的,西州连年战乱死伤无数,实在是杀孽过重……若我听奉朝廷之令,为朝廷招得氐民来投,想必能让数以万计的生民得以活命,也好得个善名。”
“君若有此善意,此不仅是大德,也是大功,我定会奏报陛下表君为侯!”
任夔也不知道阿贵是抽了什么风,居然开始讲究仁德了……
但这是好事,任夔甚至把对阿贵的称呼都改成了君。
阿贵闻言倒是愣了一下:“我曾附逆为贼,只求无罪即可,不敢奢求君侯……”
“宋建势大时,我家中亦不敢相抗……如今我亦是朝廷使臣,是大汉官员。”
任夔摇了摇头:“丞相大度,无法相抗时被迫附逆是不论罪的,只要不害民,归附朝廷且为民作出实绩,丞相必能表君为侯……国侯亦无不可。”
阿贵琢磨了一下,喃喃道:“仙人诚不欺我,果然是人善则天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