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艾青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一个巧合。
其实她就应该出现在这里,就是此时此刻,就应该站在这儿……
尽管现在温凉与贺天然看见曹艾青都同样露出一副惊讶面孔,可不同的在於,男人很快就接受了这一切,并且决定迈步往前面对。
立场的瞬间置换让温凉有些发懵,方才还是她拉着男人的手一路奔走,而如今,反倒是她有些止步不前了。
曹艾青的目光在眼前这对男女的脸上左右扫视了一下,然後将手上那个饭盒递了过去,笑问:
「你们拍完了?」
男人松开温凉的手,双手接过对面的饭盒,垂下头,指尖隔着一层塑胶袋,摩挲着饭盒的表面,感受着里面传递而来的热度。
温凉闻言皱着眉头盯着贺天然,曹艾青虽然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话,但其中的含义似乎不言而喻。
「算是……拍完了,我……刚才不知道你要来。」
「但今天是『你』让我来的呀。」
「嗯……我猜到了。」贺天然点点头,无奈地露出一个笑容,自嘲道:「也就是『我』能想出这种主意了。」
短短几句话,三人之间似心有灵犀,一时缄默无声。
实际上,贺天然的行程,他哪天要拍哪场戏,什麽时候拍,什麽地点拍,曹艾青都是知道的,就好像姑娘在国外求学时,国内的贺天然无论去往什麽场合,都不会忘了给她打个报备的电话。
这本是原身那个贺天然的做法,只是自打人格分裂後经历了这麽多,「作家」也逐渐开始有了这种习惯,特别是在把自己关在家里的这两个月。
而究其原因也不是单纯的报备那麽简单,就像一个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就算他不打算前往医院体检,但肉体本身发出的那种疼痛与变化,人是不可能感受不到的。
「作家」深知「主唱」的不确定性,这个沉溺於孤独与过去且只会在温凉面前出现的男人,他所有的记忆、经历皆与「少年」跟自己不同,「作家」能够预料到自己可能控制不了他,「少年」可能会惹事,但「主唱」是真有可能会坏事,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一直保密的人生中,究竟发生过什麽。
但作为「贺天然」,「作家」还是太了解自己了,正如他喜欢黎望,喜欢身边那个叫余辉的小兄弟一样,「主唱」这个复杂的灵魂里,也有其炽热、纯粹的一面,而正因为这份纯粹,「主唱」才极易在温凉那不讲道理的攻势下丢盔卸甲。
其实也不用论及三个人格中的谁,温凉对於「贺天然」这整个人来说,本就存在着一种莫大的……吸引力。
所以,「作家」为了防止事态的不可控,给自己上了一道保险。
而这道保险的名字,就叫曹艾青。
这就是「作家」的逻辑。
两个月,他可以让自己沉睡,让渡身体控制权给「主唱」去体验、去疯魔,他允许「主唱」去重温旧梦,去为了谁而燃烧,但他绝不允许这把火,一把烧毁「贺天然」在现世的生活。
「所以,贺天然……」
尽管已经猜到了大概,但温凉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她一把抓住贺天然的胳膊,质问道: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你一边跟我演着情深义重,一边早就安排好了曹艾青来抓你?你拿我当什麽?你拿你自己当什麽?精神分裂就可以两头下注吗?」
「温凉……」
曹艾青转过头,望着男人被对方抓住的臂膀,眼底终於是掩盖不住地闪动着一缕异样的情绪:
「我只知道今天『他』要杀青,『他』让我来接人,但我没想到……你们似乎都太入戏了一点。」
这句话里的双关隐喻简直溢於言表,才经历过方才那一出的温凉哪里受得了这个。
「入戏?」温凉冷笑一声,那种浑不吝的劲头登时上来了,瞬间是反唇相讥:「曹艾青,我只是在用我的方式去帮他,我只知道,刚才他愿意接受,他愿意跟我走!如果不是你站在这儿……」
「如果我不站在这,你们要去哪?嗯?」
曹艾青打断了她,声音多出了几分硬朗与高亢,甚至成了一种质问:
「去流浪?去私奔?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让他这辈子都活在精神分裂的幻觉里?」
「幻觉?」
温凉目光炯炯,盯着曹艾青的脸,缓缓摇了摇头,沉声坚定道:
「不,曹艾青,他跟我说的那些事,可不是什麽幻觉,是我实实在在切身经历过的,我是一个参与者,也是一个见证人,尽管有些事情我还搞不太懂,但我愿意相信他,这绝不是什麽幻觉。」
「……温凉,我看你还是尽快出戏为好。」
曹艾青似乎不想再去掰扯这些,撂下如此一句後走近一步,没再去理会温凉,而是径直拉住贺天然的另一边胳膊。
这个动作,不仅仅是安抚,更是一种宣示主权,对这具身体,这个人的主权。
「天然,我知道现在的你是谁,也知道你现在很痛苦……」
贺天然猛地抬头,「艾青,我……」
「不用说话,也不用说什麽对不起……既然『作家』坦诚告诉了我你身上的情况,希望我今天能来带你回家,那麽我就做好了面对这一刻的准备。」
这次,没等贺天然回话,温凉反而替他做了决定:
「可以,我们可以先把他安置妥当,他一定有很多话想说,我也有许多问题想问,我现在就跟剧组的人打声招呼……」
温凉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甚至还想着找黎望请个假。
然而就在她拿起手机,准备拨打电话的那一刻,曹艾青忽然像是落下一道判决般:
「温凉,是我带他回家,不是我们三个一起回家,你既然戏还没拍完,那就先留下吧,何况我想……你今天已经为他做的够多了,也需要休息。」
「……」
温凉拨动手机的手指顿时一僵,旋即又恢复,只是将打电话的方式改成了发消息,她双眼低垂注视着屏幕,双指依旧灵活跳动,用异常冷静的语调,确认了一句:
「……你刚才说什麽曹艾青?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此刻任谁都能听出来,这句能冷到往外蹦出冰碴的确认里,压抑着一股子滔天的怒气,这种徘徊於爆发边缘的忍耐,甚至可以让人预见,要是曹艾青一个回答不好,温凉下一秒就会一个巴掌扇过来,两人彻底撕破脸。
然而,曹艾青这个看似温婉的女人,在这种情景之下亦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她只是眼神复杂地说:
「温凉,我们有过约定,为了治好他,我允许你接近他,甚至允许你唤醒这个人格。因为我知道,这是疗愈他心理状态的必经之路,但是……疗愈的目的是让他恢复正常,回到从前,而不是整个人像被『夺舍』了一样。
你想做什麽?想诱导他彻底抛弃现实?你知道如果他真的跟你走了,後果是什麽吗?」
「後果?」
温凉咬着牙,伶俐如她,绝不会按对方的逻辑去假设自己的将来,也从不听什麽人教诲,所以她同样是一针见血道:
「我不需要知道什麽後果,我刚才提议的是先将他安置妥当,弄清楚他的情况已是目前最好的方式,我没有把他推去什麽刀山火海,曹艾青反倒是你,口口声声说『你知道他是谁』,自以为很了解他,那你倒是说说看啊,现在在他身体里的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他经历过什麽,又失去过什麽才导致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曹艾青一时语塞,温凉乘胜追击:
「你看,你不知道,你甚至还没我知道的多,因为『他』从来没在你面前出现过,所以你又谈何了解?你以为『作家』就了解你身边这个『贺天然』了吗?他要是了解,你们又怎会使用这样近乎自残的方式来迫使『他』出现?
所以别自欺欺人了曹艾青,我温凉不是一件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在沉陈会所时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方才你不也说了,做好面对这一刻的准备了吗?
那不妨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如果你认为我威胁到了你的存在,你的地位,那恭喜你曹艾青,你的感觉是正确的,我知道你很无辜,也知道你听到我的这番话後,心里的愤怒肯定不亚於我刚才听到你说的话,但不好意思,我不是贺天然,我不会因为你无辜,就选择退让。」
温凉死死地盯着曹艾青,那眼神像是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雌兽,充满了警惕与敌意,尽管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女人也是为了帮贺天然,但她更清楚,此刻如果自己退让,她会後悔一辈子,并且从今往後,不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
「……你说的对,温凉。」
在片刻的沉默後,温凉竟是听见了对方一句承认,这让她微微一愣,但很快她就知道,这只是对方的一句以退为进,因为面对她那番几乎等同於宣战的发言,就算是泥菩萨,也会生出几分火气。
曹艾青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方小广场上清晰可闻:
「我确实不知道他经历过什麽,也不知道他在那个只有你们两个人的精神世界里失去过什麽,所以对於这个『主唱』,我确实是个局外人,而你们更像是灵魂挚友。」
温凉冷笑一声,刚想说什麽,却被曹艾青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但是温凉,话既然被你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就更不可能把他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