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八零读书 > 剑宗外门 > 第641章 雾散

第641章 雾散

    灵思坐在步辇上,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散去的大雾,看清了那道云中的身影。

    於是,她在心中呼喊:「敖癸姐姐,是宋公子和小禾他们!」

    灵思是雀跃的,宋宴和小禾曾经救过她的命,对她来说,一人一蛇已经是她的好朋友了。

    这是两个十分奇妙的好朋友,灵思当然不希望他们有什麽事。

    但敖癸的注意力,却不在宋宴的身上。

    雾霭正在散去,宋宴身下那尊踏云而立的庞然妖躯,更加让众人惊异。

    麒麟铭已经死去将近四千年了,它的妖丹早已熄灭,它的皮毛也不再神圣威严。

    可灵思还是认出了它。

    因为敖癸认出了它。

    「铭姨————」

    敖癸的声音在灵思的识海之中响起来。

    敖癸从小在东海长大。

    她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父亲敖玉也在很早的时候,就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了东海,离开了虞渊。

    此後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关於父母的全部记忆,几乎都是铭给她的。

    一直都是铭在抚养和教导她。

    敖癸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但她心里知道,铭给了她一个母亲能给予的全部。

    所以当敖癸从灵思口中得知,当年铭因为她的死,与蓬莱死战,最终力竭而亡的时候,她无比痛心自责。

    敖癸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再见到铭,即便对方也已经死去了。

    可死亡并没有妨碍什麽,隔着这麽远的距离,敖癸依然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轮廓。

    不远处,沈迩站在蓬莱灵舟的船头,望着眼前雾海散去,望着蓬莱旧址,那些被日光照亮的断壁残垣。

    九歌山,鉴心湖,海月谷————

    雾海封印,真的被破去了!

    沈迩虽然沉默,但心中百感交集。

    如梦似幻。

    蓬莱历代先贤等了近四千年,才盼来这一刻。

    他作为当代宗主,理应说出一些足以载入宗门史册的言语才对。

    但是此时此刻,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高悬於天的灰霭,正在一寸一寸消退,日头从云隙间倾泻而下,将蓬莱仙洲的轮廓镀上金边。

    与此同时,高天云海之中。

    陶闻的声音在宋宴耳边响起来,他的念头已经快要消散了,可声音却有些激动。

    「是那个女娃吗?」

    宋宴盘坐在麒麟的头顶,低垂着目光。

    他的双眼无比刺痛。

    两道血泪还没有完全乾涸,脸颊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眼眶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眨眼都牵连着钝重的痛感,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後脑勺。

    再加上先前那道清气涌入双眼,他隐约察觉到自己的观虚剑瞳,发生了一些变化。

    此时听见陶闻的声音,他依旧勉力撑着眼皮,望向下方的海面,望向那座驾。

    「是的,」宋宴说道,「那是如今的海国之主灵恝。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儿,就是灵思。敖癸的魂灵,有一部分在她的体内。」

    耳边沉默了片刻。

    众人却见麒麟缓缓踏云而下,落在了那留有青莲尊真迹的海崖上。

    宋宴感觉到身下妖躯的动作变化,终於闭上了双眼。

    他实在是睁不开了。

    眼眶里的刺痛正在慢慢转化为另一种感觉。

    有些酸胀,有些麻痒,像是有什麽东西在眼球的深处缓慢生长。

    他不太确定这是好是坏,此刻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探究。

    庞然妖影穿过云霭,落在那方海崖之上。

    麒麟将宋宴轻轻地放在地面上,然後转过身,向着妖族仪仗的方向缓缓走去。

    小禾化作人形,将宋宴从地上搀扶起来。

    陶闻不知道自己还能存在多久,也许片刻,也许须臾,这道残念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麒麟向着灵思的方向走去,不过,走到了海崖边缘,就停住了脚步。

    她还是会恨我吧。

    陶闻这样想。

    即便是为人所操纵,阿癸也的确死在自己的手中。

    他可以找出无数个理由为自己辩解,可这些理由没有一条能够让敖癸活过来。

    她是真龙之躯,她本会有不可想像的道途。

    她本会像她父亲那样成为威震四海的大妖,本会有漫长的岁月,去见证这世界变迁。

    於是他停在了这里,遥遥望着灵思,想像着记忆中,敖癸的模样。

    灵思见状,在心中问道:「敖癸姐姐,麒麟前辈为什麽看着我?会不会是————宋公子告诉了她,你在我这里?」

    敖癸认为有这个可能。

    「我们去见见她吧!」灵思心中一动,旋即立刻提起裙摆,从仪仗车辇上跳下来。

    白皙的小脚,踏着海浪,向麒麟跑去。

    她向前跑去的时候,那些海国侍卫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拦住她。

    让海国公主这样毫无防备地跑过去,出了什麽事谁也担待不起。

    然而,灵恝却擡起了手,示意不必阻拦。

    灵恝能够感受到,麒麟前辈的身上没有任何恶意。

    论辈分,她甚至比自己的父辈们还要高很多。

    灵恝朝那道巨大的妖影微微颔首,算是行过了礼。

    灵思来到麒麟面前。

    她原本想了很多话要替敖癸说,可是当她看见麒麟的那双眼睛时,望见了一抹深深的悲伤。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敖癸也有些恍惚,不知为何,她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而这时,麒麟铭轻轻低下了头颅。

    她的额头在灵思的头顶轻轻点了一下。

    陶闻感觉到自己的残念终於走到了尽头。

    他依旧什麽也没有说。

    即便说了,恐怕也只有宋宴能够听见。

    此刻陶闻的心中竟然有些庆幸。

    幸好站在她面前的是铭前辈,而不是他自己啊。

    「阿癸————」

    「如果现在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还会允许我这样靠近你吗?」

    他不知道答案,也永远不会知道。

    阿癸,对不起啊。

    陶闻在心中无声地说完这最後一句话。

    如此想着,他的念头消散了。

    众人所见,麒麟的妖身逐渐伏下。

    她的四肢缓缓屈起,腹部贴上崖面冰冷的礁石,姿态像是卧下休憩。

    那双眼眸终於缓缓合拢。

    周围的雷云散去,妖火也熄灭了。

    麒麟就这样,没有了声息。

    此刻,唯有海潮拍击崖壁的声响。

    小禾擡起袖子,擦了擦宋宴脸上的血痕,擦了两下反而把那两道血泪抹得更花了。

    她索性不擦了。

    此刻,蓬莱、方壶两座仙洲重见天日,夔却一眼也没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了宋宴的身上,那双眼睛之中,闪动着复杂的神色。

    好奇,审视。

    十分浓厚的兴趣。

    「这位姓宋的小友,」夔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称得上彬彬有礼。

    「雾海之中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你是如何将雾海的封印破除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要向前迈步。

    嗡—!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沈迩便擡起了手。

    没有任何蓄势和前兆,只是袖袍一拂,便有一道巨浪水幕凭空而起,横亘在宋宴与妖族众人之间。

    遥遥望去,这水幕一眼望不到头,似乎将整座溟海都分隔开来。

    在一众金丹境的修士眼中,夔根本没有动作,只说了半句话,沈迩便出了手。

    「宋小友破去雾海封印,似乎有伤在身。」

    沈迩开口说道:「这位妖族的朋友,还是稍安勿躁吧!」

    夔的面色不变,嘴角微微扬起。

    下一刻,一股灰色的妖力从他周身涌动起来,阴阴沉沉。

    「在下只想问些话,沈道友又何必如此紧张。」

    「难道这蓬莱和方壶两洲,是你沈迩一个人的麽?!」

    夔想要向沈迩和蓬莱施压,藉此带走宋宴,然而沈迩却根本没有退让的意思。

    他甚至向前踏了半步。

    於是周身的灵力不再收敛,那些原本温和的湛蓝灵光骤然炽盛起来,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深海的色泽。

    陆青岩见状,微微一惊,连忙将几个小的护在身後。

    他当然能够察觉到,沈迩是真的准备在这里,跟两个五阶大妖酣战一场了。

    沈迩就是这样想的。

    蓬莱等了四千年,不是为了在这最後一刻低头的。

    然而,没想到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灵恝却忽然开口:「夔,不要这样。」

    灵恝从步辇上缓步走下来,长发在海风中微微飘动。

    「"

    「这位小友破去了雾海的封印,时隔四千年,两族都可以重新进入仙洲了。此乃大善之事。」

    「我们妖族也是通情达理的。」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水幕,看了一眼宋宴。

    「更何况,铭前辈在坐化之前将他送出,这至少能够证明,他不会是妖族的敌人。」

    灵恝说着,向麒麟的屍体缓步走去。

    夔微微皱眉,他没说话,不过将势一收。

    沈迩闻言,冷哼了一声。

    於是,那道横亘海面的水幕,便消散了一小部分。

    由此,灵恝来到麒麟妖屍的身边。

    四千年不死不活,如今终於解脱了。

    灵恝沉默了片刻,随手施展了一道妖术。

    崖缝之间忽然冒出了一棵小小的树苗,那树苗弯弯曲曲地生长,枝条柔软,如同藤蔓。

    它慢慢将那庞大的妖屍托起,枝叶越来越茂密,树冠如盖,将麒麟完全包裹在其中。

    然後,在某一刻,树冠倏然一卷。

    所有枝叶向内收拢,连同那庞然妖躯一同缩成了一枚青黑色的珠玉,悬浮在灵恝的掌心。

    灵恝将之好生收拢,旋即转向宋宴。

    「这位小友,」灵说道。

    「雾海封印之事牵扯到数千年前的旧事,让你们这些後辈在其中犯险,也不是我们这些老家夥希望看到的。」

    「不只是蓬莱,妖族也十分感谢你。」

    他顿了顿。

    「不过,它毕竟不仅仅是蓬莱一家之事。还请将你知晓的事,告诉我们吧。」

    说着,他随手催动了一缕精纯的妖力。

    那妖力是一缕淡淡的青色。

    沈迩起先一惊,下意识便要出手阻拦。

    然而他的神念扫过,却放下了心来。

    那妖力穿过了那层薄薄的水雾,缓缓融入了宋宴的身躯之中。

    旋即,就像是雨丝渗入了乾涸的泥土,一股磅礴的生机从剑府深处开始,在四肢百骸不断地涌现。

    宋宴其他地方没有怎麽负伤,双眼之中的刺痛感倒是快速恢复起来。

    更加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股妖力亲近木行,竟然让一品金丹有所感应。

    似乎与当年自己炼化的木行灵源,十分接近。

    宋宴恍了一阵,旋即开口说道:「当年陶闻前辈袭杀龙女之事,是被一道恶业夺舍操控。」

    没等妖族的众人有什麽反应,宋宴就继续说道:「先前在蓬莱仙洲之中,之所以麒麟前辈会向诸位发难,也是因为那恶念四千年也没有散去————」

    宋宴可不想装神弄鬼,直接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的事全都告诉了众人。

    不过,陶闻伴随着恶业也存活了四千年的事,宋宴倒是没有说。

    这件事说出来有些骇人听闻,连陶闻都解释不清楚,他一个金丹境的修士,就不要大胆猜测了。

    解释不清楚,旁人听了也未必会信,反而平添猜忌。

    众人听完,都陷入了沉默。

    妖族的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心中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其中,当然是灵恝和沈迩,想法最多。

    作为当世海国之主,灵恝虽然并没有亲身经历过那场大战,但他看过许许多多妖族有关四千年前之事的记载。

    那些记载互相矛盾,漏洞百出。

    有人说陶闻是贪图龙珠,有人说蓬莱早有预谋,有人说是陶闻修炼了某种邪术走火入魔。

    但其实很多说辞,站不住脚,因为陶闻根本没有动机。

    他袭杀了敖癸,却没有从龙女的身上夺走任何东西。

    就连很多妖族的前辈,也认为此事存在蹊跷。

    诚然,灵恝也不会这麽容易就完全相信宋宴的说辞。

    但假设此事属实,那一切反而都能够解释。

    陶闻是被夺舍的,敖癸是被人害死的,两族之间绵延了四千年的血海深仇,是有人从中作梗。

    可是,就算接受了这个说法,有一个问题无论如何也绕不开。

    「要有怎样的实力境界,才能够如此轻易地夺舍一位准化神境的修士?」

    陶闻的神通是道心明镜,其最大的特点,就是求道之心纤尘不染。

    对於这种心魔、幽魂,天生就有克制的效果。

    这样一个放在任何时代,都可以开宗立派的大修士,竟然会被这样愚弄————

    这人间,究竟有谁能够做到?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