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思坐在步辇上,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散去的大雾,看清了那道云中的身影。
於是,她在心中呼喊:「敖癸姐姐,是宋公子和小禾他们!」
灵思是雀跃的,宋宴和小禾曾经救过她的命,对她来说,一人一蛇已经是她的好朋友了。
这是两个十分奇妙的好朋友,灵思当然不希望他们有什麽事。
但敖癸的注意力,却不在宋宴的身上。
雾霭正在散去,宋宴身下那尊踏云而立的庞然妖躯,更加让众人惊异。
麒麟铭已经死去将近四千年了,它的妖丹早已熄灭,它的皮毛也不再神圣威严。
可灵思还是认出了它。
因为敖癸认出了它。
「铭姨————」
敖癸的声音在灵思的识海之中响起来。
敖癸从小在东海长大。
她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父亲敖玉也在很早的时候,就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了东海,离开了虞渊。
此後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关於父母的全部记忆,几乎都是铭给她的。
一直都是铭在抚养和教导她。
敖癸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但她心里知道,铭给了她一个母亲能给予的全部。
所以当敖癸从灵思口中得知,当年铭因为她的死,与蓬莱死战,最终力竭而亡的时候,她无比痛心自责。
敖癸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再见到铭,即便对方也已经死去了。
可死亡并没有妨碍什麽,隔着这麽远的距离,敖癸依然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轮廓。
不远处,沈迩站在蓬莱灵舟的船头,望着眼前雾海散去,望着蓬莱旧址,那些被日光照亮的断壁残垣。
九歌山,鉴心湖,海月谷————
雾海封印,真的被破去了!
沈迩虽然沉默,但心中百感交集。
如梦似幻。
蓬莱历代先贤等了近四千年,才盼来这一刻。
他作为当代宗主,理应说出一些足以载入宗门史册的言语才对。
但是此时此刻,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高悬於天的灰霭,正在一寸一寸消退,日头从云隙间倾泻而下,将蓬莱仙洲的轮廓镀上金边。
与此同时,高天云海之中。
陶闻的声音在宋宴耳边响起来,他的念头已经快要消散了,可声音却有些激动。
「是那个女娃吗?」
宋宴盘坐在麒麟的头顶,低垂着目光。
他的双眼无比刺痛。
两道血泪还没有完全乾涸,脸颊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眼眶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眨眼都牵连着钝重的痛感,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後脑勺。
再加上先前那道清气涌入双眼,他隐约察觉到自己的观虚剑瞳,发生了一些变化。
此时听见陶闻的声音,他依旧勉力撑着眼皮,望向下方的海面,望向那座驾。
「是的,」宋宴说道,「那是如今的海国之主灵恝。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儿,就是灵思。敖癸的魂灵,有一部分在她的体内。」
耳边沉默了片刻。
众人却见麒麟缓缓踏云而下,落在了那留有青莲尊真迹的海崖上。
宋宴感觉到身下妖躯的动作变化,终於闭上了双眼。
他实在是睁不开了。
眼眶里的刺痛正在慢慢转化为另一种感觉。
有些酸胀,有些麻痒,像是有什麽东西在眼球的深处缓慢生长。
他不太确定这是好是坏,此刻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探究。
庞然妖影穿过云霭,落在那方海崖之上。
麒麟将宋宴轻轻地放在地面上,然後转过身,向着妖族仪仗的方向缓缓走去。
小禾化作人形,将宋宴从地上搀扶起来。
陶闻不知道自己还能存在多久,也许片刻,也许须臾,这道残念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麒麟向着灵思的方向走去,不过,走到了海崖边缘,就停住了脚步。
她还是会恨我吧。
陶闻这样想。
即便是为人所操纵,阿癸也的确死在自己的手中。
他可以找出无数个理由为自己辩解,可这些理由没有一条能够让敖癸活过来。
她是真龙之躯,她本会有不可想像的道途。
她本会像她父亲那样成为威震四海的大妖,本会有漫长的岁月,去见证这世界变迁。
於是他停在了这里,遥遥望着灵思,想像着记忆中,敖癸的模样。
灵思见状,在心中问道:「敖癸姐姐,麒麟前辈为什麽看着我?会不会是————宋公子告诉了她,你在我这里?」
敖癸认为有这个可能。
「我们去见见她吧!」灵思心中一动,旋即立刻提起裙摆,从仪仗车辇上跳下来。
白皙的小脚,踏着海浪,向麒麟跑去。
她向前跑去的时候,那些海国侍卫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拦住她。
让海国公主这样毫无防备地跑过去,出了什麽事谁也担待不起。
然而,灵恝却擡起了手,示意不必阻拦。
灵恝能够感受到,麒麟前辈的身上没有任何恶意。
论辈分,她甚至比自己的父辈们还要高很多。
灵恝朝那道巨大的妖影微微颔首,算是行过了礼。
灵思来到麒麟面前。
她原本想了很多话要替敖癸说,可是当她看见麒麟的那双眼睛时,望见了一抹深深的悲伤。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敖癸也有些恍惚,不知为何,她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而这时,麒麟铭轻轻低下了头颅。
她的额头在灵思的头顶轻轻点了一下。
陶闻感觉到自己的残念终於走到了尽头。
他依旧什麽也没有说。
即便说了,恐怕也只有宋宴能够听见。
此刻陶闻的心中竟然有些庆幸。
幸好站在她面前的是铭前辈,而不是他自己啊。
「阿癸————」
「如果现在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还会允许我这样靠近你吗?」
他不知道答案,也永远不会知道。
阿癸,对不起啊。
陶闻在心中无声地说完这最後一句话。
如此想着,他的念头消散了。
众人所见,麒麟的妖身逐渐伏下。
她的四肢缓缓屈起,腹部贴上崖面冰冷的礁石,姿态像是卧下休憩。
那双眼眸终於缓缓合拢。
周围的雷云散去,妖火也熄灭了。
麒麟就这样,没有了声息。
此刻,唯有海潮拍击崖壁的声响。
小禾擡起袖子,擦了擦宋宴脸上的血痕,擦了两下反而把那两道血泪抹得更花了。
她索性不擦了。
此刻,蓬莱、方壶两座仙洲重见天日,夔却一眼也没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了宋宴的身上,那双眼睛之中,闪动着复杂的神色。
好奇,审视。
十分浓厚的兴趣。
「这位姓宋的小友,」夔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称得上彬彬有礼。
「雾海之中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你是如何将雾海的封印破除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要向前迈步。
嗡—!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沈迩便擡起了手。
没有任何蓄势和前兆,只是袖袍一拂,便有一道巨浪水幕凭空而起,横亘在宋宴与妖族众人之间。
遥遥望去,这水幕一眼望不到头,似乎将整座溟海都分隔开来。
在一众金丹境的修士眼中,夔根本没有动作,只说了半句话,沈迩便出了手。
「宋小友破去雾海封印,似乎有伤在身。」
沈迩开口说道:「这位妖族的朋友,还是稍安勿躁吧!」
夔的面色不变,嘴角微微扬起。
下一刻,一股灰色的妖力从他周身涌动起来,阴阴沉沉。
「在下只想问些话,沈道友又何必如此紧张。」
「难道这蓬莱和方壶两洲,是你沈迩一个人的麽?!」
夔想要向沈迩和蓬莱施压,藉此带走宋宴,然而沈迩却根本没有退让的意思。
他甚至向前踏了半步。
於是周身的灵力不再收敛,那些原本温和的湛蓝灵光骤然炽盛起来,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深海的色泽。
陆青岩见状,微微一惊,连忙将几个小的护在身後。
他当然能够察觉到,沈迩是真的准备在这里,跟两个五阶大妖酣战一场了。
沈迩就是这样想的。
蓬莱等了四千年,不是为了在这最後一刻低头的。
然而,没想到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灵恝却忽然开口:「夔,不要这样。」
灵恝从步辇上缓步走下来,长发在海风中微微飘动。
「"
「这位小友破去了雾海的封印,时隔四千年,两族都可以重新进入仙洲了。此乃大善之事。」
「我们妖族也是通情达理的。」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水幕,看了一眼宋宴。
「更何况,铭前辈在坐化之前将他送出,这至少能够证明,他不会是妖族的敌人。」
灵恝说着,向麒麟的屍体缓步走去。
夔微微皱眉,他没说话,不过将势一收。
沈迩闻言,冷哼了一声。
於是,那道横亘海面的水幕,便消散了一小部分。
由此,灵恝来到麒麟妖屍的身边。
四千年不死不活,如今终於解脱了。
灵恝沉默了片刻,随手施展了一道妖术。
崖缝之间忽然冒出了一棵小小的树苗,那树苗弯弯曲曲地生长,枝条柔软,如同藤蔓。
它慢慢将那庞大的妖屍托起,枝叶越来越茂密,树冠如盖,将麒麟完全包裹在其中。
然後,在某一刻,树冠倏然一卷。
所有枝叶向内收拢,连同那庞然妖躯一同缩成了一枚青黑色的珠玉,悬浮在灵恝的掌心。
灵恝将之好生收拢,旋即转向宋宴。
「这位小友,」灵说道。
「雾海封印之事牵扯到数千年前的旧事,让你们这些後辈在其中犯险,也不是我们这些老家夥希望看到的。」
「不只是蓬莱,妖族也十分感谢你。」
他顿了顿。
「不过,它毕竟不仅仅是蓬莱一家之事。还请将你知晓的事,告诉我们吧。」
说着,他随手催动了一缕精纯的妖力。
那妖力是一缕淡淡的青色。
沈迩起先一惊,下意识便要出手阻拦。
然而他的神念扫过,却放下了心来。
那妖力穿过了那层薄薄的水雾,缓缓融入了宋宴的身躯之中。
旋即,就像是雨丝渗入了乾涸的泥土,一股磅礴的生机从剑府深处开始,在四肢百骸不断地涌现。
宋宴其他地方没有怎麽负伤,双眼之中的刺痛感倒是快速恢复起来。
更加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股妖力亲近木行,竟然让一品金丹有所感应。
似乎与当年自己炼化的木行灵源,十分接近。
宋宴恍了一阵,旋即开口说道:「当年陶闻前辈袭杀龙女之事,是被一道恶业夺舍操控。」
没等妖族的众人有什麽反应,宋宴就继续说道:「先前在蓬莱仙洲之中,之所以麒麟前辈会向诸位发难,也是因为那恶念四千年也没有散去————」
宋宴可不想装神弄鬼,直接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的事全都告诉了众人。
不过,陶闻伴随着恶业也存活了四千年的事,宋宴倒是没有说。
这件事说出来有些骇人听闻,连陶闻都解释不清楚,他一个金丹境的修士,就不要大胆猜测了。
解释不清楚,旁人听了也未必会信,反而平添猜忌。
众人听完,都陷入了沉默。
妖族的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心中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其中,当然是灵恝和沈迩,想法最多。
作为当世海国之主,灵恝虽然并没有亲身经历过那场大战,但他看过许许多多妖族有关四千年前之事的记载。
那些记载互相矛盾,漏洞百出。
有人说陶闻是贪图龙珠,有人说蓬莱早有预谋,有人说是陶闻修炼了某种邪术走火入魔。
但其实很多说辞,站不住脚,因为陶闻根本没有动机。
他袭杀了敖癸,却没有从龙女的身上夺走任何东西。
就连很多妖族的前辈,也认为此事存在蹊跷。
诚然,灵恝也不会这麽容易就完全相信宋宴的说辞。
但假设此事属实,那一切反而都能够解释。
陶闻是被夺舍的,敖癸是被人害死的,两族之间绵延了四千年的血海深仇,是有人从中作梗。
可是,就算接受了这个说法,有一个问题无论如何也绕不开。
「要有怎样的实力境界,才能够如此轻易地夺舍一位准化神境的修士?」
陶闻的神通是道心明镜,其最大的特点,就是求道之心纤尘不染。
对於这种心魔、幽魂,天生就有克制的效果。
这样一个放在任何时代,都可以开宗立派的大修士,竟然会被这样愚弄————
这人间,究竟有谁能够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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