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剑仙没有任何征兆地出剑,一条大河,河水翻腾,浪花四起,剑气卷着河水四处激射,撞向两岸的山石。
嗤嗤的响声不断,那些山石上骤然出现了一道道剑痕,伴随着剑痕,便有无数的石屑落下。
甚至还有大块的石头,同时坠落江中。
朝千意催动手中的飞剑,一剑卷动,磅礴剑光骤起河面,朝着前面铺开,他是觅云岛主的亲子,觅云岛主教导他自然用心,这份用心,要远胜那些所谓的关门弟子。
西风大笑一声,手中飞剑同时递出,剑光绽放,河面炸开,那些浪花骤然炸开,在河面之上,有一树梅花开。
西风出身于万梅山,当年因为触犯门规而被逐下万梅山,但他所犯之事理应不算太大,要不然万梅山也不会任由他保留一身在万梅山所学的剑术。
朝千意看到那一树梅花,见猎心喜,身影一动,剑气越发浓郁,此刻身后,逐渐有数道雪白人影出现,各自提剑,在河面飞掠,打眼一看,好似那九天之上的剑仙落下凡尘。
这自然是他们觅云岛一脉的传承剑术,不过他虽说也算是学得炉火纯青,却远不如那位觅云岛主朝棤潇洒。
要知道,朝棤不仅生得俊美,样貌也不过是三十左右,平日里一身白衣,常在云间练剑,偶有相遇的修士,都由衷会赞叹一声,这位觅云岛主,乃是真正的谪仙人也。
怪不得他能和那位青崖岛主齐名,海外双岛之说,倒是不假,不过实际上,只论境界,更多人还是认为,这觅云岛主朝棤,要高出不止一筹。
至于施展出那一树梅花的西风,早离万梅山,他那一身剑术,说白了,其实也不过皮毛而已,根本说不得已的真意。
此刻一树梅花被那数道雪白人影用剑斩断,梅花离枝坠落河面,在河面荡起涟漪,而后河面骤然撞出无数飞剑,竟然将那数道雪白人影,就此搅碎。
形势胜负之说,这会儿来看,还是为时尚早。
不过那无数飞剑,也再次被朝千意一剑斩开,而后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前掠,在那大河正中央,轰然两剑相撞,恐怖的剑气将四周的河水掀翻,无数河水朝着四周拍去,将两岸山石都拍碎不知道多少。
更多的山石滚落大河,浪花不止,景象骇然。
才返回船舱的诸多修士,这会儿重新折返身形,才来到船头,看向那突如其来的一场问剑。
但时机微妙,此刻有大片浪花朝着这边拍来,来到船头的诸多修士,这会儿一个个都被浪花浇了一身,尤其是那些个境界不够的,这会儿更是站不稳,被浪花硬生生拍倒,跌坐在甲板上。
去而复返的女子剑修孙红溪一抬手,剑气弥漫,拦下那些浪花,正好护住这边三人。
姚蘅看着远处不断浮现的剑光,轻轻开口,“孙姐姐,这是?”
孙红溪看了一眼远处,平静道:“这两位居然一直都在船上,看起来也是想着去明月江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等不及了,那场问剑,提前开始了。”
姚蘅有些失望,“就这么开始了?我还以为他们在开打之前,还要说些什么呢。”
孙红溪微笑道:“你当是登台唱戏呢?还要先说上一堆不痛不痒的话?实际上咱们这边的剑修,跟人交手,大多数时候,就都是直接提拔剑而已。”
不用举例,因为孙红溪就是个最直接的例子。
姚蘅哦了一声,看着那河面,问道:“孙姐姐,你能看得出来他们谁会赢吗?”
孙红溪摇摇头,“两位都是剑仙,都是我的前辈,我的境界不够,看不出门道来,再说了,他们两人都或多或少和一流大宗有些关系,说到底,我们仙鸦宗,只是个二流宗门,还是有极大的差距。”
姚蘅又哦了一声,然后问了个跟当下没关系的问题,“孙姐姐,你是难得一见的女子剑修,你有没有佩服的前辈,是不是那位海棠府的女子大剑仙?”
孙红溪看着前方,没有收回目光,这会儿听着这个问题,只是说道:“海棠大剑仙如今破境,自然难得。这女子修行本来就要比男子稍慢一些,能走到这一步,更是了不起。但只因为她是不多的女子大剑仙,我就佩服她的话,那还是说不过去。我所佩服的前辈,也是女子,如今只是剑仙。”
姚蘅好奇问道:“是谁?”
“那青白观一脉的大师姐,女子剑仙李青花,她曾一直被认为,要不了多久就能成为一个新的女子大剑仙,可谁能想到,这三百年了,一直都没什么动静,如今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要见一面,都是极为难的。”
孙红溪说道:“不过我佩服她,却不是因为她的境界,而是性子,所以即便她原地踏步,我也依旧佩服。”
姚蘅想了想,“我听过这个名字,不过还真是好久没有听过新的消息了。”
这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周迟都没插话,他只是安静看着前面的场问剑,喝着手中的酒。
那两位剑仙出剑,别的不说,在周迟这种内行看来,其实只说剑术,就是天壤之别。
那些看似眼花缭乱的剑术,实则都是无比简化的杀招,一个应付不好,就是要出大问题的,而周迟之前碰到的那些赤洲剑修,明摆着剑术都有些赘余,在许多时候,剑气流动,并不够直接,反倒是有些复杂。
光从这一方面,就能看得出来两地剑修之间的差别,当然,造成这种差别的,到底还是两地理念的不同。
其实西洲的剑修修行理念,也不是修士们藏着掖着不愿意外传,只是剑修本就傲气,本洲的剑修之间还好,可外洲的剑修,再看西洲剑道,都是憋着一股气要超过这边西洲的,有这个想法,还能去照搬西洲剑道?
哪怕知道西洲剑道更好,其实也没有太多赤洲剑修会选择去学西洲的修行之法。
况且这一套修行之法,若无真正的西洲剑道宗师仔细指点,恐怕也是学不明白的。
毕竟这并非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也不是一两境之间的事情。
“周白道友,那你呢?”
孙红溪忽然回过神来,看向一侧没有说话的周迟,她对周迟心中推崇的剑修是谁,还有些兴趣。
难道是赤洲的那几位硕果仅存的大剑仙?
周迟微微一笑,“现在还说不准,只有半个而已。”
“半个?”
孙红溪有些意外,正要继续问下去,那前面河面上,两位剑仙,已经先后化作一条剑光往前掠去,脱离此处战场,看样子,是明摆着要去明月江那边的主战场了。
船上的修士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在船头上一点,踏河而行,追那两位剑仙而去。
孙红溪看到这一幕,微微蹙眉,她自己倒是可以从容而去,但这边周迟和姚蘅两人,明摆着是跟不上的。
周迟微笑道:“孙道友可以先走,我们两人,慢慢赶来就是,她也不是剑修,我这境界微末,多看两眼也看不明白,还是不要耽误孙道友了,说不准孙道友看了之后,还真能让境界有些提升。”
姚蘅看了一眼周迟,摇头道:“我可不愿意错过。”
孙红溪说道:“我可以勉力带上姚姑娘……”
周迟看了姚蘅一眼,“那就麻烦孙道友了,我尽快赶来和你们汇合。”
姚蘅看了周迟一眼,挑了挑眉,倒也没点破什么。
两人很快离去,在河面上一闪而过。
周迟收回目光,大船此刻已经靠岸,不少境界不够的修士,下船之后,也朝着明月江那边狂奔而去。
周迟倒是不着急,依着他之前一看,那两人剑道境界相差无几,想要在短时间里分出胜负,是不太可能的。
沿着河岸而行,周迟喝了口酒,挠了挠脑袋。
……
……
明月江外十余里的一座矮山,有一行几人刚刚走到山顶,在这里,就能看到下方那条明月大江了。
领头的人,是海棠府如今的掌律裴符,一身得体的墨绿长袍,容貌上佳,身材婀娜。
其实海棠府虽说在西洲排不上号,但要只说女子剑修,海棠府中,如今的女子剑修,在一座西洲,都拿得出手来,尤其是在丁海棠已经破境云雾,成为大剑仙的如今。
跟着裴符一起的,除去甘月之外,还有两个年轻弟子,一男一女,男子名为陈余庆,女子则是跟老祖宗丁海棠一个姓,丁腻。
还有一个少女,不是海棠府的弟子,但如今在海棠府,即便是府主也不敢轻易得罪。
是她们那位老祖宗丁海棠师弟的弟子,薛邑。
这一次明月江有剑仙比剑,在雨花宗管辖范围内,本来海棠府众人就没想着要去观战的,毕竟海棠府和雨花宗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不过后来薛邑提了一嘴,丁海棠就随口说了句,有仇冤有什么关系,他们看不惯就看不惯,难不成还真敢做些什么?
之前不说,如今丁海棠破境之后,海棠府的底气明摆着比起来之前要不知道足多少,这会儿有老祖宗这么开口,于是府主吴心砚便挑选了两个年轻弟子,加上甘月和薛邑,由掌律裴符带着去凑热闹。
说起裴符,这位掌律境界已经归真中境多年,停滞不前,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她恐怕一辈子就会止步于此的时候,老祖宗丁海棠反倒是站出来指点了一番,最近也是顺势就突破了,如今已经是归真上境的境界了。
在西洲边陲,宗主和掌律都是归真上境,算不上拔尖,但的确够用了,不过如今丁海棠已经破境,成为一代大剑仙,这其实也就不一样了。
只是海棠府想要真正往一流大宗的方向去靠,别的不说,还是要这两人,早日破境登天,再考虑别的事情。
看海棠府上一代和这一代的剑修,其实想要成为一流大宗,不过是一种奢求。
丁海棠的破境,从来不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如今是傍晚,要是等到天黑,天公作美的话,有明月洒落大江,这才是很好看的景色,就是不知道咱们有没有这个运气了。”
裴符看了一眼山脚的那条明月大江,其实也有些感慨,上一次来到这里,好像已经是半甲子之前的事情了。
修士修行,眨眼间便是光阴流转,如同野驴乱跑。
有些不太愿意下山的修士,恐怕这一辈子,下山次数用手指都数得过来,也不知道等到他们寿元无多,坐化于洞府里的时候,会不会后悔这一生是如此过的。
“余庆,丁腻,你们两人等看到那两位剑仙出剑之时,要用心,但看了就看了,要是没看出什么门道来,也不必沮丧,境界差距过大,看出一些门道,是悟性天赋根骨不错,看不出来,也正常。”
裴符微笑开口,嘱咐两个弟子,只是却没有提及薛邑,这个少女,其实压根也用不着提点,毕竟她的剑道前路,肉眼可见的一片光明,自己那个师父,已经是当世前三的年轻剑修,练剑又有老祖宗亲自教导,她只要不是多蠢笨,或是心气太过飘荡,这辈子,至少是个归真剑修了。
归真一境,虽然在境界之中,看似不上不下,但实际上能修行到这个境界的,在诸多修士中,定然是凤毛麟角。
别的不说,大多数时候,归真境的修士行走世间,鲜有吃瘪的。
两人微微点头,陈余庆默不作声,丁腻则是笑道:“掌律师叔,等看过了这比剑,我们能在周围再转转吗?”
裴符摇摇头,“此地毕竟是雨花宗的地盘,少节外生枝。”
丁腻的建议被掌律拒绝,她也不失望,只是对着薛邑吐了吐舌头,给了个眼神。
结果薛邑只是轻轻摇摇头。
这一次,丁腻是真的失望了。
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的裴符微微一笑,对薛邑她还是喜欢的,这个少女知道进退,做事很有分寸。
之前说什么她想去明月江看比剑,实际上还是老祖宗的主意,本质上,还是斗气。
成了大剑仙之后,海棠府在西洲边陲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自然要到雨花宗抖搂一下威风,气一气丁海棠的那位原本的闺中密友,不过这种事情肯定不能老祖宗亲自前来,因此才有了他们这一行人前来明月江的事情。
裴符虽然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但既然是老祖宗的意思,那捏着鼻子也只能应下。
毕竟老祖宗可不只是老祖宗,还有对她的点拨之恩呢。
翻过了山,开始下山,只是爬山一事,登山难,下山也不容易,尤其是裴符提前要求这边几人都把自己的境界压下,以普通人的方式下山。
几人下山缓缓,丁腻靠到薛邑身边,有些埋怨地低声道:“你就不想到处玩玩吗?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这么让你回去,你不难过啊?”
薛邑摇摇头,轻声道:“不难过,听裴掌律的就好了。”
丁腻再次失望摇头,不过她对薛邑却没有什么恶感,“你啊,还好不是咱们海棠府的弟子,不然我看你在山中,不会有太多朋友。”
薛邑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丁腻倒是闲不住,轻声问道:“我听说你在老祖宗那边学剑也很是认真,练剑之外,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薛邑想了想,说道:“我在想什么时候我能有一柄本命飞剑。”
丁腻扯了扯嘴角,懒得跟她多说,只是看向甘月,“甘师妹,你平日里跟她待在一起,不生气吗?”
甘月也摇摇头,“薛邑她这么好,有什么好生气的?”
丁腻翻了个白眼,然后很快便兴致勃勃地又问道:“薛邑,你这性子,是不是从你师父那边学的,你师父是不是像柳仙洲柳剑仙那样的温和性子?”
薛邑摇头道:“我跟师父相处的时间不长,我说不好。但我觉得师父不是这种性子。”
“那敢情好,我可不喜欢男子是那种温吞性子,柳剑仙境界虽高,我可是不喜欢的,我去买仿剑的时候,我都不买他的,我买的都是贾间的仿剑,其实盛秋的也不错,不过他的飞剑不太好看,反正没长在……”
丁腻的话还没说完,这会儿眼前的明月江上,忽然一前一后掠来两条剑光,坠落大江之中,而后便顷刻间惊起大片江水,刹那间,更有无数江水化作那飞剑,在江面肆掠。
“掌律师叔……”
裴符轻声道:“看样子是两位剑仙提前出手了,走快些,去江边观战。”
她话音一落,几人脚步加快,掠下山中,掠向那边远处的江面。
裴符则是牵起薛邑的手,化作剑光前掠。
……
……
西风和朝千意两人一前一后,速度极快地落到明月江中,两人身形停下之后,也没有任何客套,两人便互相出剑,一时间,江面之上,剑光四起,纵横交错。
两位剑仙出手,毕生绝学尽数施展,没有任何留手,璀璨剑光在江面浮现,照耀一江之水。
在两人身后,之前从大船那边赶来的修士,陆续赶来,抢占好的观景之处,要看这一场比剑。
更有修士,在这个时候散出消息,告诉周遭的修士,这场比剑,提前开始了。
姚蘅和孙红溪来得不算迟,站在一块大石上,正好视野不错,可以好好看清楚这场比剑。
可就在两人刚刚落下,一侧山林中,便响起一道嗓音,“两位道友,这位置可否让给我们,我们愿意补偿一些梨花钱。”
孙红溪尚未看到山林里的景象,便已经摇头,“不让。”
山林里那人笑了笑,“道友,这恐怕不让也得让一下啊。”
话音未落,孙红溪已经朝着山林里递出一剑,一条剑光肆掠出去,斩断一棵大树。
轰隆隆一声,那棵大树重重在山林里砸倒,好似江岸都抖了片刻。
“道友莫生气,是在下唐突了,在下给道友赔罪了!”
那山林里响起一道声音,而后便是急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姚蘅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眼眸里全是钦佩,“孙姐姐,你真是厉害。”
孙红溪轻声道:“都说行事直接会招致灾祸,但依着我来看,有些时候,你若不手段强硬直接一些,反倒是麻烦。”
姚蘅若有所思。
孙红溪忽然询问道:“那周白也会偶尔跟你说些道理?”
姚蘅笑道:“他倒是也说,不过我让他少说一些,我不爱听。”
孙红溪嗯了一声,“有些道理,到底是只有强者才能讲的,弱者多说一句话,都讨人嫌。”
姚蘅憋住笑,提醒道:“孙姐姐,你别跟我说话了,认真观剑,这对你有用。”
孙红溪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
……
随着有消息放出消息去,那些本就离得不远的修士们陆续赶来,一时间,一座大江江岸,两侧到处都站满了修士。
可以说,这的确是一场盛事了。
在一处开阔的江岸边,有四五人来到此处,为首一人是个青衫中年男子,留了些胡须,此人便是如今雨花宗的大长老谷雨,一位登天剑仙。
“大长老,那海棠府来人了,看领头的,应该是那位掌律裴符。”
有人从林间出现,来到这边,说起如今大江之畔的情况。
谷雨嗯了一声,“果然不出老祖宗所料,这帮人还是来了,你看着他们,等这边他们比剑结束,便按着计划行事。”
那人点了点头,并不多说什么,自从海棠府的那位老祖宗破境之后,他们雨花宗便一直觉得憋屈,如今借着剑仙比剑,那些海棠府的不来还好,来了,那他们自然要让他们吃一吃苦头。
“你们先观剑,这是剑仙交手,很是难得,要是能看出几分东西来,对你们的修行,只有好处。”
谷雨挑眉看向远处,在缓慢扫视这四周剑修。
两个剑仙在这里比剑,不少修士都来到这里,正好是他们的好机会。
既然海棠府的剑修们来了,他们那也就顺水推舟,跟他们好好唱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