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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一章 人心长出一丛野草

    之后三人同行,赶往那雨花宗管辖范围内的明月江。

    一路上,名为孙红溪的仙鸦宗的女子剑修和姚蘅相谈甚欢,主要是姚蘅也不见外,两人还没那么熟悉,便已经缠着孙红溪说起西洲这边的事情。

    她自然也说起了自己从赤洲那边来,不过却没有说自己是横岭城主姚璞的闺女,实际上外面的修士,知道姚璞有个闺女的,还是不算太多。

    不过知晓她是赤洲修士的时候,孙红溪看了一眼这边的周迟,眼眸里闪过一些东西,周迟注意到了,知道那并不是轻视,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意思。

    境界微末,这会儿说得通了,毕竟是赤洲那边来的剑修嘛。

    周迟也没有开口说些什么,不过他倒是想起来了,这仙鸦宗,自己还真不是第一次听了,当初第一次来西洲,去登天台山的时候,那山道之上,有一个女子剑修,曾开口让自己帮着她登山,周迟自然拒绝,但也知晓了那女子名为黄昔玉,是这仙鸦宗的修士,更是被说成什么西洲年轻一代里的四大仙子之一。

    此刻的孙红溪,理应跟那位黄昔玉,就是同门了。

    孙红溪捡着一些自己知道的事情,跟眼前的年轻女子闲聊,头先聊起的便是这雨花宗,说是原本这座宗门名为撑花宗,老祖宗剑走偏锋,创出一门袖珍飞剑的法门,不用寻常飞剑,而是将飞剑锻造成巴掌大小,藏在衣袖之中,与人交手的时候,飞剑从衣袖里掠出,旁人防不胜防。

    谁也不知道一个雨花宗剑修,同时会有多少柄袖珍飞剑,因此他们时时刻刻都要防范,焉能不累?

    不过这等剑走偏锋的路子,虽说算是另辟蹊径,但实际上上限不高,历代雨花宗剑修虽说都让其余剑修头疼,但却没有一个能破境云雾,成为大剑仙的。

    仿佛登天两字,就成为了他们一辈子的归宿。

    “雨花宗现任的老祖宗和海棠府那位老祖宗,之前是一对闺中密友,关系势同水火。以前雨花宗和海棠府两边相差不大,如今随着海棠府的那位老祖宗破境入云雾之后,双方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孙红溪笑道:“听说如今雨花宗的剑修,都不敢在宗门里提及海棠两字,那位老祖宗受不了。”

    姚蘅好奇地问道:“两位剑仙前辈,是因为什么交恶的?之前不是好朋友吗?是因为宗门之间的利益?”

    孙红溪说道:“这倒不是什么秘密,是因为一个男子,两人同时喜欢上了一个男子,你说巧不巧,那男子也正好是你们赤洲这边来的。”

    “那我知道了,肯定是武平王高瓘!”姚蘅挑眉笑道:“是不是?”

    孙红溪点点头,随即问道:“你怎么猜到的?”

    姚蘅嘿嘿一笑,“在咱们那边,有座横岭城,反正距离这里也不算太远,有不少女子都悬赏那位武平王呢?我在城里,也经常能听到女子谈起这位,都说他是薄情郎,是那种万花丛中走过,片叶不沾身的家伙,但这样的家伙,就是让很多女子忘不掉,我最开始还十分好奇,后来看到了他的画像,是真好看啊,这天底下,居然有这样好看的男子!不过画像是不是有夸大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听说那些见到他万人空巷的故事,她们言之凿凿,都说是真的。”

    孙红溪点点头,“那位武平王,的确在这边的名声也不浅,容貌应该不会差,只是我也想不明白,怎么就一个男子,能让两位修行有成的剑仙也如此心神动摇,不过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我这一生,心中只有剑道二字。”

    两人说起高瓘的时候,周迟只是在喝酒,这桩旧事,他比孙红溪更清楚。

    主要是三个人,跟他熟识的,就有两人。

    不过跟着孙红溪,听着姚蘅说起那些不会被记录在邸报上的西洲轶事,倒也很有意思。

    三人白天赶路,也不着急,毕竟离着那约定比剑的时间,还有富余,要是早早赶去,也没个意思。

    晚上的时候,孙红溪和周迟两人,就各自闭目养剑。

    数日之后的一个夜里,孙红溪主动找到周迟,看了一眼不远处火堆旁已经沉沉睡去的姚蘅,轻声开口问道:“姚姑娘是你的道侣?”

    周迟一怔,随即苦笑道:“孙道友说笑了,不过是她第一次出门游历,她爹托我照顾她一番。”

    孙红溪皱眉道:“她父亲怎么会托你照顾她?”

    这话一说出来,孙红溪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对周迟歉意一笑,“不好意思,我说话直来直去习惯了。”

    周迟摇摇头,但始终是有些无奈的。

    “你这个年纪,还是这等境界,看起来宗门寻常,应当也没有什么高妙剑经,要不然就是你在宗门之中,不受重视,只是个类似于外门弟子之类的?”

    孙红溪说话的确直,只是有些时候,直来直去的性子,就是不讨喜的。

    周迟还没回答,孙红溪又自顾自说道:“我出身仙鸦宗,宗门不算是一流大宗,但在二流宗门里,也是拔尖的那一类,宗门剑术我自然不能传你,但是你在剑道上有什么疑难,是可以问我的。”

    周迟这会儿是明白了眼前孙红溪的意思,但依旧觉得有些好玩,“孙道友的意思是,要教我练剑?”

    孙红溪点点头,“你不必多想,什么师徒恩情之类的,也根本用不着去考虑,不过是萍水相逢,我跟那姚姑娘有缘,便想着指点你一二,你也不要觉着自己是男子便无法张口,要知道,修行一事,在这过程中,能遇到一两次机缘,都极不容易,不要为了面子而放弃。”

    周迟听着长辈一般的口吻,倒是没觉得厌烦,只是深吸一口气,“既然孙道友如此古道热肠,那我一味推辞,反倒是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听说西洲剑道甲天下,有孙道友指点,自然求之不得。”

    孙红溪挑了挑眉,赞赏道:“很好,我就是怕你拉不下面子来,但实际上,人生在世,面子有什么在意的?”

    周迟点头,感慨道:“孙道友这真是金玉良言。”

    “问吧。”

    孙红溪微微开口,正襟危坐起来。

    周迟嗯了一声,拣着几个剑道问题,其实都不算太复杂的,就这么开口问了起来。

    孙红溪倒是回答得也是游刃有余。

    “孙道友,我有一事不明,那开拓玉府之时,西洲这边,没有越大越好的说法吧?”

    周迟想起一桩旧事,随口相问,就算是闲聊了。

    孙红溪有些好奇,“你们赤洲,如今还这么想?我还以为只有东洲那边,才会守着这多年之前的老一套呢。”

    周迟尴尬一笑,“有些地方还有如此想法,有些地方也不是,不过既然存在两种说法,我想定有道理,所以便想听听孙道友的见解。”

    “那玉府越大越好的说法,早就过时了,东洲或许还这般以为,那是因为东洲和外界隔绝三百年,修行之法落后。而赤洲就不该如此了,实际上从咱们剑修出发,玉府大小,是因人而异的,一味追求大,无非是想着体内剑气更多,对敌之时更有优势,可要是这般,这明摆着淬炼剑气之时,就要耗费更多的精力,会得不偿失的。”

    孙红溪说道:“世间修行之法,有前辈说过,是百年一小变,千年一大变。当初奉为圭臬的无上妙法,随着时间推移,就会渐渐被淘汰,要不然怎么说当世修士,没有崇古之心呢。”

    说起来,那用长铗石打造剑鞘温养飞剑,的确也只是如今这百年才被人琢磨出来的。

    至今在西洲这边算是人尽皆知,可西洲之外,都还没有彻底铺开,世间剑修,恐怕还有五六成,是不知道此事的。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别的。

    就像是一本成书多年的老书,后来人不断拿起这本书,不断地在这本书上的各处地方,留下自己的注释。

    不过所谓的千年一大变,还是存疑,虽说肯定会在修行之法有些不同,可大多还是旧瓶装新酒,很难真正有一种推翻如今的修行体系,重新建立新的修行体系的东西出现。

    但不管怎么说,修行一事,历代修士都在努力,没有让修行这件事一成不变,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周迟说道:“今人的确比古人要强一些。”

    “有酒吗?”

    忽然间,孙红溪微微开口,看向周迟。

    周迟想了想,取出了一壶之前在东洲梨花岛那边得来的梨花酒,别的酒水也有,可他最常喝的,不管是稗草酒还是海棠酒,都不寻常,要是被孙红溪看出门道来,那就也有些麻烦。

    将手中的梨花酒递给眼前的女子剑修一壶,后者喝了一口,微微挑眉,“滋味不错,是你们赤洲当地的酒水?”

    周迟笑道:“算是吧。”

    周迟也提着酒壶,往自己的喉咙倒入一些,梨花酒他到底还是极少喝,如今喝了一口,还是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其实我对男子剑修,没有太多好感。”

    喝了半壶酒之后,孙红溪轻轻开口,说话也有些直接,这倒是跟她的性子,一脉相承。

    周迟微笑道:“能问问为什么吗?”

    孙红溪嗯了一声,说道:“我从小到大,见过的这些男子剑修,几乎都有一个通病,叫做故作潇洒,还有一个毛病,就是太过骄傲,遇到境界高的,资历深的,不在意,也不尊重,看着差不多的,不以为意,见到不如自己的,仿佛又成了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拿着鼻孔看人。”

    周迟张了张口,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孙红溪又喝了几口酒,这才摇晃着酒壶,笑道:“可有一点,我又觉得男子剑修很不错,就是他们喝酒这种事情,我觉得真的很潇洒。”

    周迟苦笑道:“孙道友倒真是直肠子。”

    孙红溪挑眉道:“直肠子有什么不好?非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累得慌,天底下的人,要是能简单一些,直接一些,事情都要好办不知道多少,非得弯弯绕绕,我看了,只觉得恶心。”

    周迟想了想,喝了口酒,问道:“一切事情,都要直来直去吗?有些事情,本来委婉或许会更好一些。”

    孙红溪皱眉道:“不可能。”

    周迟想了想,“孙道友有在意的人吗?在在意的人面前,也会如此直来直去?明知道会伤他,也会如此吗?”

    孙红溪沉默片刻,似剑的目光,这会儿没来由的野草丛生,失了凛冽。

    “有过,也早死了,见不到了。”

    周迟看了一眼这个女子剑修,轻声道:“那看孙道友,大概是从未哭过吧。”

    孙红溪嗯了一声,“哭有何用?”

    周迟说道:“眼泪其实是个好东西。”

    “何意?”孙红溪喝了口酒。

    周迟喝完酒壶里最后一口酒,才开口说道:“你在意的人变成了你的眼泪,你想起他的时候,他就来了。”

    孙红溪听着这话,骤然抬头,看向眼前的这个赤洲剑修,眼眸里情绪复杂。

    周迟只是小口喝酒,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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