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位领导人死后,埃及各大城市很快就戒严了,尤其是事发地点赫加达,立刻就进入了战争状态。不断有军队进入街区搜捕。这让丧钟和席勒不得不退回安全屋里。
席勒走进地下室,看到那坏了的沙发和一地狼藉时,似乎有些震惊,还有些困惑。丧钟转头看着他说:“别告诉我晕车还会导致失忆。”
“不是,”席勒说,“我知道这是怎么造成的。我只是惊讶于你怎么能够容忍这样的破坏。”
“那是我能容忍吗?”丧钟的脑袋上都要冒出问号了,“你他妈的差点一头把我撞进红海里。我除了容忍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当然有。”席勒看着地上的茶几碎片,然后说,“你可以离开。”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丧钟真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了,他说,“这是我的安全屋。你让我离开?!”
“安全屋设立的初衷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如果这里不再安全,那你又有何必要继续待在这里?”
丧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席勒走到了那破损了一边扶手的沙发上坐下,然后说:“或许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对我的容忍远超对一个半路遇见的临时合作伙伴应该有的程度。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让你愿意为好奇牺牲你最在意的专业性。”
“你一直在指出这一点,”丧钟走到了他对面坐下,但很快又站起来去旁边的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并没有给席勒,而是把啤酒都放在了自己这边。他打开一罐,把面罩拉上去,喝了口酒,突然僵住了。
“你的耳朵恢复了?”丧钟看着席勒,不可置信地问,他这才意识到,刚刚他一直戴着全包裹式的面罩,席勒应该看不到他的口型才对。但他们刚刚进行了一轮非常顺畅的对话。这可不像是靠猜能猜出来的。
席勒摇了摇头。丧钟盯了他好一会,但席勒似乎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展现出来的态度更类似于“反正你迟早会知道的”。
“要听我讲讲吗?”丧钟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席勒终于难得的愿意谈谈,而刚好他们今晚上走不了。这样的一场谈话可以满足他的好奇心。毕竟现在他的委托已经失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得得到点什么吧?
“你说吧。”席勒看起来变得温和了不少,丧钟是如此感觉的,至少不再那样拒绝沟通。这个时候他以为这是好的预兆,有助于他了解这个看起来非常特别的特工。但席勒并没有让这种判断持续太久。
“我能看得出来,你并不像是你的外貌这样年轻。事实上,我也是这样。”丧钟决定用透露情报的方式来展现自己的诚意,他说,“你的灵魂比你的身体更老。这种情况其实不常见,对吧?”
席勒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似乎是在审慎地评判丧钟是否在说实话。于是丧钟接着说:“在不久之前,我遇到了场意外,这几乎杀死了我。而在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突然重回年轻。这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我很清楚,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我从未想过要当一个雇佣兵。那时候我可能刚入伍,先是在海军舰艇上擦甲板,然后又转到了陆军,成为了特种作战部队的一员,满怀信心与希望地为国家效力。我从不以那段经历为耻。”
“但是,这种情况还是很麻烦,因为我已经有了家庭和孩子。我……没有办法用这样的形象去面对他们。尤其是我的孩子,他们可能根本认不出我来。我一直在寻找解除这种状态的办法,拜访巫师和自称精通此道的人,但没什么效果。”
“能让我如此束手无策的事情不多。不过现在看来,我只能选择接受现实。这其实很困难,有时会干扰我的精神。当我清晨起来的时候,我会分不清,我到底是该去查看委托人给我的信息,还是听从大副的安排,去把尼米兹号的甲板擦干净。”
“我确实应该看心理医生。但我无法接受电击和催眠疗法,而如果只靠口述,他们不会相信我是个老人,因为我的身体看上去完全没问题,年轻又健壮,也没留下什么旧伤,和我的口述完全不符。这会让他们把我当成一个臆想症患者。多数人都给出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判断,但我很清楚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我能看得出来,你和我的情况很相似,但又有不同。你似乎完全可以接受这种状态。你知道的就是一个年老的灵魂住在年轻的身体里。所以我其实想知道,你又是怎么回事?你所提到的精神疾病和这个有关吗?”
席勒沉默了一下,之后才开口说:“有关你所说的灵魂与身体的年龄不符的问题,在我的身上并不存在。”
丧钟盯着他,似乎真的在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出错。“是的,现在你身上最大的问题已经不是年龄了。你像是换了个人……不,没有那么彻底。只是好像突然就变了。”
“你有想过,年轻时的你和现在的你的差距,可能比另一个人和你的差距更大吗?”
丧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说:“仅就我自己而言,可能确实是这样。我说了,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当一个雇佣兵,尽管我觉得我做得还不错。但如果真能回到过去,我可能会走另一条路。”
“比如?”
“不接受那个实验,顺利退伍,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找份银行保安的工作,和我的妻子以及孩子享受家庭时光。”
“有趣。”席勒的语气太轻描淡写了。这让丧钟感到非常不适,眼神几乎立刻就冷了下来。
“你只是需要一个告解室,威尔逊先生。迫切地对别人说这些想法,来体现社会是如何战胜了你的。”
席勒的语调其实并没什么攻击性,但也正因如此,显得格外可恶。可能是晕车带来的后遗症,他显得有些困倦,靠在沙发另一侧完好的扶手上说:“不论你信与不信,我能看得清你,而且是全部的你。你是想听我从头说,还是只是说你最不想听的那一部分?”
“我们有的是时间。”丧钟话语里的攻击性倒是很强,几乎可以称之为威胁,就类似于“你有的是时间说胡话”。
“好吧。我先来说一下规则。你并不用回应我,所以也没有必要绞尽脑汁想出要如何反驳我说的话。你只需要用它们问问你自己是否真的是这样。不必告诉我结果,我也不感兴趣。”
丧钟深深地皱起了眉,很明显是为他的最后一句话。但是席勒并不理会,只是自顾自地说:“在诉说不同之前,我想我们可以先谈及我们的共同点——一些先天性的缺陷。包括缺乏一定的同理心,精神易激甚至是性倒错,这是发生在大脑领域的无可置疑的病变,目前为止仍是无药可医,但实际上不能算是决定性因素。”
丧钟没有出声,没有承认,也没反驳。不过席勒看起来是真的对他的反应不在意,而是自顾自地说:“其实这不是什么罕见病。十个人里面就有两三个有这样的先天症状。关键在于是否会表现出来,以及用什么样的方法表现出来。”
“发觉自己是这样的人的时机很关键。如果那时他只是个孩子,他可能会感到困惑,而且他不会伪装,只能任由自己展露出某些非社会性的特质。这会引起人们的惧怕,会让他们感到厌恶。而孩子们通常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本性不受人喜欢。这问题可能会困扰他们一生。”
“而假设,是在他们成年之后,在某一个重要时刻,他们惊觉自己的冷漠。他们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去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这其实很简单。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谁也看不出来他有问题,所以人们才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正常人占大多数。但实际上情况可能刚好相反。”
“有些时候他们也会露出破绽。尤其是在自己不占优势或是受到刺激的情况下。人们会突然发现自己身旁的某个朋友变得完全不像他,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突然就腐烂了,常常为此惊叹和惋惜。”
“事实就是人的精神根本没有那么脆弱,能够刺激得他们性情大变改头换面的意外实在是凤毛麟角。你觉得一个人突然变坏,只能证明他的人格当中就是有这样的特质。他本性如此,只是现在才暴露出来而已。”
“我想我们都认同,我们并不是天生十分健全的人,同样需要伪装,这就是我说的我们的共同点。”
席勒一口气说了一大长串,虽说话语比较简单易懂,但是真正的逻辑还没有显现出来。因此丧钟拧在一起的眉毛没有散开。但这也确实让他明白,席勒在这方面有些见解。他越来越期待自己能够听到些什么了。
“那么现在,我们必须来说说不同点。这也是我无法支持你的主要原因。我们在有关于伪装的这方面的态度几乎刚好相反。为了帮助你理解,我先来说说我的。”
“在很早之前,我把伪装视为我的工具。你可以想象这可以给我带来多少便利。我凭借良好的外貌、善解人意的性格、恰到好处的甜言蜜语,不费吹灰之力地出入上流社会。每个人都会因为我身上的某一部分美好特质而为我大开方便之门。这让我无数看似异想天开的计划得以实施。”
丧钟看向席勒。作为一名雇佣兵,他更多地接收的是席勒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属于特工的危险讯号。这让他可以用武器去比喻他,比如一把刀或者一把枪,来突出他的攻击力和危险性。
但也可以想象,在某些愚蠢又浮夸、完全嗅不到半点危险气息的收藏家眼里,席勒会更像是那种存世稀少的画作,或者是神秘的古董瓷器,颇具艺术气息和收藏价值。他们受到吸引,但又不够警惕,肯定会被他耍得团团转。
席勒说这话时的神态,让丧钟能很轻易地联想到他浪荡的青年岁月。他会是上流社会的宠儿。但也正是因为他的语气,让丧钟不得不认真开始思考,他混进那里到底是想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