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刚才说什么?”
拓跋宏的声音并不大,却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瞬间冻结了跪地守卫弟子的血液,也传遍了整个鸦雀无声的大衍魔宗山门。
那守卫弟子吓得魂飞魄散,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抖如筛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带着哭腔重复。
“回……回太上大长老。”
“弟弟子在魂玉殿值守,刚才宗主和朱黎长老的本命魂玉……”
“几乎同时破碎了!”
“弟子绝不敢妄言,求……求太上大长老明察!”
拓跋宏那双漆黑如渊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几乎要瘫软的弟子。
没有立刻说话。
但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笼罩着禁地入口,让周围翻滚的魔气都仿佛凝固了。
数息之后。
拓跋宏的身影骤然模糊,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漆黑流光,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了那座守卫森严的魂玉殿门前。
没有理会跪伏在门前的另一名已经吓傻的守卫,拓跋宏抬手一挥,殿门上层层叠叠的禁制如同遇到阳光的薄冰,无声无息地消融。
他一步踏入殿内。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排排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玉架。
玉架之上,摆放着一枚枚形状各异、但都蕴含着主人独特气息的本命魂玉。
拓跋宏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前方、位置最高的两枚魂玉上。
一枚呈惨白色,如同白骨雕琢,原本应该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属于莫潜渊。
另一枚呈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原本应该跳动着猩红的光泽,属于朱黎。
此刻。
这两枚象征着大衍魔宗最高权力和最强战力的魂玉,静静地躺在玉架上,失去了所有光泽。
不仅如此,它们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痕,甚至能看到细小的碎片剥落。
魂玉内部,再无半分属于莫潜渊和朱黎的魂力波动残留,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碎……了……”
拓跋宏伸出枯瘦如鹰爪般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莫潜渊那枚惨白骨玉。
咔嚓。
本就布满裂痕的魂玉,在他指尖的触碰下,竟然彻底化为一小撮惨白的粉末。
一股精纯却充满不甘、怨毒和最后一丝惊惧的残留意念,从那粉末中飘散出来,随即彻底湮灭。
拓跋宏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无尽的火山在酝酿、在咆哮!
莫潜渊,他悉心培养、寄予厚望,成功踏入第四步,接掌魔宗大权的宗主!
朱黎,同样天资卓越,心狠手辣,新晋第四步,是莫潜渊最得力的臂助,也是他看好的魔宗未来支柱之一!
两人联手,即便是面对第四步中期的强者,也有一战之力。
而且他们此行,是去追杀那个身怀混沌道种、搅动瀛洲风云的小辈杨天。
据莫潜渊之前传回的消息,那杨天虽然有些古怪,肉身强悍,但修为境界应该还未真正稳固第四步,最多是初入此境。
两个老牌第四步,去追杀一个初入第四步的小辈,还带着化魔禁术这张底牌……
本应是十拿九稳,手到擒来才对!
可现在……
本命魂玉竟然碎了?
而且是同时碎裂!
这意味着,他们很可能连逃跑、连传回最后信息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以雷霆手段,几乎在同一时间格杀!
这怎么可能?!
瀛洲的仙宗之主,有这等实力的,如轩辕敬天之流,此刻应该都在各自宗门坐镇,或者有要事牵绊,绝不可能轻易出现在大荒山那种地方,更不可能为了一个小辈同时与两位魔宗巨擘死磕。
难道……是那杨天?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拓跋宏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
一个二十多岁的小辈,就算侥幸踏入第四步,也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拥有同时格杀莫潜渊和朱黎的实力!
哪怕是初入第四步对初入第四步,一打二,还能几乎同时击杀,不让对方有机会逃脱或报信……
这需要何等碾压性的力量?
第四步中期都未必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
除非……
是第四步后期,乃至巅峰的恐怖存在出手!
或者,是仙宗那边,不止一位第四步巨头联手设伏!
无论是哪一种,对大衍魔宗来说,都是晴天霹雳,都是无法接受的奇耻大辱和巨大损失!
“是谁……”
拓跋宏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低沉、沙哑,却蕴含着足以撕裂苍穹的暴怒。
“是谁……杀了他们?!”
轰!!!
随着他情绪的剧烈波动,一股远比刚才更加恐怖、更加纯粹的毁灭性魔威,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整个魂玉殿剧烈摇晃,玉架上的其他魂玉光芒乱颤,一些修为稍低的长老魂玉甚至出现了裂痕!
殿外,跪伏的两名守卫弟子直接被这股魔威震得口喷鲜血,昏死过去!
整个大衍魔宗山门,所有弟子和长老,都感觉心头仿佛被压上了一座万钧魔山,呼吸困难,神魂战栗,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瘫软在地!
他们知道,那位闭关已久、深不可测的太上大长老……
彻底怒了!
拓跋宏缓缓收回手,负于身后。
他周身的魔气不再狂暴外放,反而向内收敛,但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危险。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衍魔宗山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刺骨的杀意。
“所有长老,立刻到议事大殿集合。”
“同时,派人以最快速度,通知千月毒潭内所有依附于我大衍魔宗的魔宗、邪派!”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墙,看向了遥远的大荒山方向,也看向了瀛洲广袤的天地。
“告诉他们……”
“我大衍魔宗宗主莫潜渊,太上长老朱黎,于大荒山遭人毒手,形神俱灭!”
“此乃对我整个魔道之挑衅,不死不休之血仇!”
“责令所有魔道同门,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眼线、暗桩、秘术,给本座查!”
“查清楚大荒山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查清楚是谁下的手!”
“查清楚那杨天,现在何处!”
“但凡提供确切消息者,重赏!”
“但凡能擒杀凶手、或那杨天者……”
拓跋宏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万载玄冰碰撞。
“本座……”
“亲自收其为亲传弟子,授无上魔功,享魔宗副宗主尊位,资源倾尽,助其直指大道!”
“若凶手是仙宗之人,那便……”
他眼中漆黑光芒一闪。
“战!”
“不死不休!”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魔宗弟子和长老的心头,也预示着,一场席卷整个瀛洲魔道的风暴,即将因莫潜渊与朱黎的陨落,而被彻底点燃!
……
与此同时。
距离大荒山数千里之外,瀛洲东部,青龙城。
作为瀛洲有数的大城之一,青龙城背靠青龙山脉,面朝东海,水陆交通便利,商贸繁华,人口千万,乃是东部州当之无愧的中心。
城池规模宏大,城墙高耸入云,铭刻着古老的阵法符文,散发出淡淡的龙威。
城内街道纵横,楼阁林立,仙光与凡俗烟火气交织,既有仙宗设立的别院、商铺、拍卖行,也有凡俗百姓生活的坊市、酒楼、客栈,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卷。
在青龙城最繁华的揽月大道尽头,矗立着一座高达九层、雕梁画栋、气势恢宏的楼阁。
楼阁飞檐斗拱,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烁着瑰丽的光泽,门前匾额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
揽月楼。
这是青龙城最有名、也最奢华的酒楼之一,据说背后的东家与青龙宗有些渊源,平日里接待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修士或富商巨贾。
而今日,整座揽月楼却被包了下来。
楼外,有身穿紫极灵宗服饰的弟子肃立守卫,气息沉凝,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楼内,最高的第九层,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个青龙城以及远方的东海。
此刻,偌大的厅堂内,摆开了数桌丰盛的宴席。
灵果佳酿,珍馐美味,香气扑鼻,灵气氤氲。
主桌之上,杨天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中心。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气息平和,之前的战斗痕迹早已在坤元道韵和自身强大恢复力下消散无踪,只有那双眸子,比之前更加深邃内敛。
在他左侧,依次坐着黎洛心、纪枕夜、厉南云、柳妍、曲思思、释小龙、卓不凡、赤木晴子、宋一宣等从世俗界同来的亲友。
右侧,则是姬玄、袁敬渊、轩辕灵、孔凡等早已熟识的瀛洲天骄。
另外几桌,则坐着周源、紫无心、霓裳仙子、沈醉、陆运、肖紫萱、林菁、孙阳、赵山河、李明道十大天骄,以及他们各自带来的一两位亲近同门。
气氛,在经过最初的寒暄和惊叹后,渐渐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
周源率先站了起来,他手持玉杯,里面斟满了琥珀色的灵酒,脸上带着一丝郑重和歉然。
他先是对着杨天,然后又向着黎洛心、纪枕夜等人所在的方向,抱拳环施一礼。
“杨兄,黎仙子,纪仙子,厉老,还有诸位从世俗界远道而来的朋友。”
周源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今日这第一杯酒,周某当自罚。”
“为我等十人此前在大荒山,对杨兄的冒犯、挑衅,以及……”
“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行。”
他语气诚恳,没有半分作伪。
“说来惭愧,我等坐井观天,自恃出身仙宗,便目中无人,以为瀛洲年轻一代,唯我独尊。”
“却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杨兄以绝对的实力,不仅击败了我们,更让我们看清了自己的浅薄和狂妄。”
“尤其是最后,杨兄面对魔宗两位第四步巨擘,展现出的无敌风范与担当,更令周某汗颜无地。”
“这杯酒,既是赔罪,也是感谢杨兄手下留情,更感谢杨兄不计前嫌,以德报怨,赠予重宝,折节下交。”
说完,周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色微微泛红,眼神却更加清澈坚定。
紫无心、霓裳仙子、沈醉等人也纷纷起身,举杯附和。
“周兄所言,便是我等心中所想。”
“这一杯,敬杨兄海涵!”
“敬杨兄神威!”
十大天骄同时举杯,向杨天致意,然后仰头饮尽。
态度之诚恳,姿态之低,若是让外界那些熟知他们傲气的修士看到,怕是要惊掉下巴。
杨天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也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周兄,诸位,言重了。”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切磋较量,本就是我辈修士增进修为、互相印证之道。”
“你们前来挑战,是出于对自身实力的自信,是对更高境界的追求,何错之有?”
“都说年轻气盛,若不气盛,还能叫年轻人吗?”
杨天目光扫过十大天骄,又掠过姬玄、袁敬渊等同龄人。
“我们修行之人,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争的便是那一线机缘,那一份超脱。”
“身为天骄,自有天骄的傲骨和傲气。”
“敢于向更强者挥刀,敢于直面自身的不足,这份心气,才是支撑我们不断前行的根本。”
“若连这点锐气都没了,那还修什么仙?求什么道?”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既肯定了十大天骄挑战行为的本身,又点明了修行者应有的心态。
周源等人听得心中震动,脸上不由得露出了释然和感佩之色。
杨天不仅实力强,这份心胸和气度,更让他们折服。
“不过……”
杨天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郑重。
“有傲气是对的,但行事,也需三思而后行。”
“需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此次亏得我杨天并非嗜杀之人,与诸位也无生死大仇,交手之时也多有留手。”
“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十大天骄。
“以诸位当时的心态和配合,若我真存了杀心,全力施为……”
“恐怕诸位之中,能全身而退者,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