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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旧物新痕两相顾 无言相对一碗粥

    葛英走得很快,鞋跟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带兴明去哪儿,只是本能地想离开那条肮脏混乱的巷子,离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胸腔里堵着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只是闷头往前走。

    兴明跟在她身后几步远,低着头,脚步沉重。嘴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脸上、身上的淤青在阳光下无所遁形。他不敢抬头看葛英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梁像一根针,扎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说点什么,解释也好,道歉也罢,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说他没用,连个像样的活都找不到?说他活该,被地痞欺负是自找的?

    葛英在一家小诊所门口停下了脚步。诊所的门面很旧,挂着褪了色的白布帘子,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王记诊所”四个字。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似乎在犹豫。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进去。”她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兴明一愣,抬头看了看诊所简陋的招牌,又看了看葛英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英子,不用,我没事……”

    “让你进去就进去!”葛英猛地转过身,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气。她的眼睛有些发红,死死盯着兴明脸上那块明显的淤青和嘴角的血迹,“你想让子美看见她爸爸这副鬼样子?还是想让街坊邻居都看看,我们家……我们家的人,是怎么在外面被人当狗一样打的?!”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又急又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破音。说完,她自己也愣住了,随即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家?他们家?她怎么还会用这个词?

    兴明更是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葛英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比刚才那几个混混的拳头更让他痛。是啊,他这副样子,怎么有脸去见子美?怎么有脸说自己要负责任?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他低下头,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掀起布帘,走进了诊所。诊所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草药混杂的气味。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大夫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王大夫,给他看看。”葛英跟了进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王大夫扶了扶眼镜,看了看兴明脸上的伤,又瞥了葛英一眼,似乎认出了她,但没多问,只指了指旁边一张木头凳子:“坐那儿,我看看。”

    兴明依言坐下。王大夫凑近了,看了看他嘴角的伤口,又摸了摸他脸颊和手臂上的淤青,动作算不上轻柔,但很利落。

    “皮外伤,没伤着骨头。”王大夫转身去拿药,“嘴角破了点皮,这几天别吃辣的烫的。淤青拿药酒揉揉,过几天就散了。”他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褐色的药水,又拿出一小盒药膏,“这个抹嘴角,一天两次。药酒一天揉三次,用点力,把淤血揉开。”

    葛英默默上前,接过药和药酒,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放在桌上:“多少钱?”

    “给五毛吧。”王大夫说。

    葛英数了五毛钱放下,对兴明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又出了诊所。午后的街道热闹了些,小贩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声,孩子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可他们之间的空气,却像结了冰。

    葛英没有立刻回店里,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巷子不长,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爬着些枯黄的藤蔓。走到巷子中间,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兴明。

    兴明也停下,低着头,像做错事等待训斥的孩子。

    葛英看了他半晌,把手里的药和药酒递过去:“拿着。”

    兴明迟疑了一下,接过来。药瓶和小盒子还带着葛英手心的余温,那温度烫得他指尖一颤。

    “你住哪儿?”葛英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就……就城西那边,一个小旅馆,很便宜。”兴明低声答。

    “一天多少钱?”

    “……三毛。”

    葛英沉默了片刻。三毛一天,一个月就是九块,再加上吃饭……他之前攒的那点钱,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她又想起他今天去找活的样子,心里那团火,熄了一些,却又变成了更沉的、冰凉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那种地方,别去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那个病……扛不了大包,也经不起折腾。码头货场那边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又没熟人,去了也是白去。”

    “那……那我……”兴明茫然地抬头,眼中是深切的痛苦和无助。他知道葛英说的是实话,可除了这些卖力气的活,他还能干什么?他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手艺。

    葛英别开视线,看着墙角一丛枯黄的杂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认识一个在木材厂看仓库的老陈,人还算实在。他们厂里有时候需要人搬点零碎木料,或者打打杂,活儿不算太重,就是钱不多,一天可能也就七八毛,但好歹是正经地方,没人欺负。你要是愿意,我去跟他说说。”

    兴明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葛英。他没想到,葛英会为他打算,会给他找路子。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羞愧涌上来,冲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英子,我……我……”他声音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

    “别多想。”葛英打断他,语气生硬,“我不是为你。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子美问起来,我没法交代。”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又掏出一点钱,数了数,大概有两三块,塞到兴明手里:“这钱你先拿着,把旅馆的房钱续上,买点吃的。等活儿定下来,有了收入,再还我。”

    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带着葛英的体温,躺在兴明粗糙的掌心。他像被烫到一样,手抖得厉害,想推回去,可葛英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

    “明天早上,还在这儿,我带你去找老陈。”葛英说完,抬步就要走。

    “英子!”兴明终于忍不住,叫住她,声音嘶哑破碎,“你……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我对你做了那么混账的事,我……我不配……”

    葛英的背影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巷子口,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给她单薄的肩膀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更显得伶仃。

    “我说了,不是为你。”她的声音很轻,飘散在风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是为了子美,也为了……我自己的良心。兴明,我们之间,早就完了。但孩子身上流着你的血,这是改不了的事实。你可以不是个好丈夫,但我……我不想子美将来回忆起来,她的爸爸是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窝囊废,是个只能躲在暗处、连面都不敢露的胆小鬼。”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兴明,目光平静,却又深得像寒潭,里面映着兴明狼狈不堪的影子:“你要还是个男人,就站起来,把腰板挺直了,哪怕挣得少,哪怕过得苦,也得让两个孩子知道,他们的爸爸,在尽力。这样,至少他们心里,还能留一点念想,一点……不那么难堪的念想。”

    说完这些话,她似乎耗尽了力气,脸色又白了几分,不再看兴明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巷子,消失在巷口的人流里。

    兴明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小巷中,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块钱和药瓶,攥得指节发白。葛英的话,一字一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留下深深的、无法愈合的烙印。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孩子。是为了那一点,不那么难堪的念想。

    他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阳光照不到这个角落,只有一片冰冷的阴影,将他彻底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走出小巷。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看了看手里的药,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带着体温的纸币,深吸一口气,朝着城西小旅馆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

    与此同时,葛英已经回到了店里。午后没什么客人,店里很安静。唐糖正坐在角落的小桌子前,低头钉扣子,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里间熟睡的孩子。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葛英进来,脸色似乎比出去时更差,嘴唇抿得紧紧的。

    “英姐,你回来了。”唐糖站起身,有些局促。

    “嗯。”葛英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一件未完成的衣服,却半晌没有动针。她的目光有些空茫,望着门外街道上流动的光影,不知在想什么。

    唐糖不敢打扰,重新坐下,小心翼翼地继续手里的活计。店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缝纫机偶尔轻微的嗡鸣,和窗外远远传来的市井声响。

    两个孩子睡醒了。子美揉着眼睛从里间出来,看见葛英,软软地叫了声“妈妈”,就挨到她身边。念安也醒了,有些怯生生地站在里间门口,看着唐糖。

    “醒了?来,喝点水。”唐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倒了两杯温水,递给子美和念安。

    子美接过水,小口喝着,大眼睛看着葛英,忽然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葛英的手指一颤,针尖差点扎到手指。她放下手里的活,摸了摸子美的头,声音有些发涩:“等爸爸忙完了,就来看你。”

    “爸爸在忙什么?”子美追问。

    “在……在想办法,给子美买糖吃,买新衣服。”葛英低声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一阵阵发疼。

    “我不要糖,也不要新衣服。”子美摇摇头,抱着葛英的胳膊,小脸贴上去,“我只要爸爸能常常来看我,像以前一样,陪我玩,给我讲故事。”

    葛英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慌忙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好,妈妈跟爸爸说。”

    唐糖在一旁听着,心里也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难受。她看着念安,小男孩安静地喝着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子美和葛英,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失落。他从来没有问过关于爸爸的问题,是因为他还太小不懂,还是因为……他隐约知道,自己的爸爸和别人的爸爸不一样?

    下午的时光在一种微妙的、带着伤感的气氛中流逝。傍晚,葛英早早关了店门,带着两个孩子和唐糖回了家。晚饭依旧简单,气氛沉闷。子美似乎察觉到大人的情绪,也变得安静了许多,乖乖吃饭,不再追问爸爸的事。

    饭后,唐糖抢着收拾了碗筷,又烧了热水,给两个孩子洗漱。一切都收拾妥当,两个孩子睡下后,唐糖看着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缝补衣服的葛英,犹豫了许久,才低声说:“英姐,今天……兴明哥他……没事吧?”

    葛英手里的针线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唐糖知道她不想多说,也不敢再问,默默回了厢房。夜渐渐深了,小院里一片寂静。葛英就着昏黄的油灯,一针一线,缝补着手里那件旧衣服——是子美的一件小外套,袖口磨破了。针脚细密均匀,可她的心思,却早已飘远了。

    她想起下午巷子里,兴明那副狼狈凄惨的样子,想起他眼中深切的痛苦和绝望,想起自己说那些话时,心里刀割一样的疼。她恨他,怨他,可看着他那样,她又无法做到完全的冷漠。那不仅仅是因为孩子,或许,还因为……这么多年共同生活留下的,早已融入骨血的习惯和牵绊。恨和爱,有时候只是一线之隔,而他们之间,早已说不清,是恨多一些,还是那点早已变质的、残存的情分多一些。

    她叹了口气,吹熄了油灯。月光从窗户流泻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她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凉。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那月亮缺了一块,不圆满,就像他们这些人,这些事,永远都缺了一角,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样子。

    而此刻,在城西那家廉价旅馆潮湿阴冷的房间里,兴明正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对面店铺招牌的一点微光,对着墙上的一面破镜子,给自己嘴角上药。药膏凉丝丝的,带着苦涩的气味。脸上、身上的淤青,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

    他上完药,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硬板床上,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颗玻璃珠,还有葛英下午给他的那几张钱。玻璃珠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朦胧的光泽。那几张纸币,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他把玻璃珠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然后,他把那几张纸币,仔细地、一张一张抚平,叠好,重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放好。

    那里,是他仅剩的尊严,和两个孩子的未来。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子美甜甜的笑脸,念安怯生生的眼神,还有葛英下午在巷子里,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和那双深得像寒潭、里面盛满了疲惫和伤痛的眼睛。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他得活下去,好好地、有个人样地活下去。为了那点“不那么难堪的念想”,也为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却沉甸甸的、再也放不下的东西。

    夜还很长。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更添寂静。而新的一天,正在这深沉的夜色里,悄无声息地孕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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