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相这时候已经意识到,自己跟徐文达说的一切,那个「大空明」应该都听得到。
话已经说到这里,他就不再多言,只听着徐文达继续说一些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大空明授意的话,由着他们带路走。
又走出几步,他擡起手,往空中发出一道剑光。那剑光像烟花一样升至高空,凝为一柄小剑模样,同样是其中光芒隐而不发,只现出一个灼灼的轮廓。
徐文华和身边的十几人都一起擡头往天上看了一眼,并不言语。等十几息过去之後,徐文达才开口说:「梅神君要是看见了这道剑光,就应该知道小神君你也来了、就应该来见你了。即便本尊有事不方便来,阳神也能来的。但现在还没有来,是因为」
「现在你是徐文达在跟我说话,还是别人?」李无相问。
徐文达笑了笑:「是我在跟你说话,不过是族中传来讯息。梅神君现在安然无恙,正在跟族中先人说话。」
李无相想了想:「你们早知道我们会来。」
徐文达顿了顿,像是在倾听「族中」传来的消息,然後才说:「先人说,他不知道道友你会不会来,但觉得梅神君会来,梅神君会来,道友你就会来了。」
李无相点点头,不再开口了。
其实他已经体会到这「大空明」的厉害了。就像自己想的那样,这麽多的人聚集在一起,脑袋已经聪明得吓人了。他们摸清楚了梅秋露的脾性,也预料到了自己会怎麽做。
之前郑昭想要叫自己做什麽血神教主,那时候自己没答应。现在看他们还是贼心不死引了梅秋露来,以此叫自己也不得不去。
他们穿过了几座无人的荒废村落,行经一条峡谷。峡谷两旁是耸立的峭壁,只容两人并行,极其昏暗。走到峡谷中段,李无相忽然听到两边的崖头传来脚步声和石子被踩踏的声响,有那麽一会儿他还以为这是血神教的人在埋伏,但下一刻就看到十几条身影像猿猴一样拉扯着崖壁上的藤蔓迅速攀援下来,边下边有人出声:「徐文达,你们真接到小神君了吗?」
徐文达扬声说:「接到了,就在这里呢!刚才还看见了梅神君!」
两侧峭壁上的人发出一阵高兴的呼喊,纷纷跳了下来。
李无相一扫这些人,知道也是十九个,跟徐文达这里的人数一模一样。落地之後两队人并不寒暄,而自然而然地合到一处,新来的这些人都既好奇又高兴地看他,其中一个还出声打招呼:「小神君,太好了,你真的来了!」
用不着问,这人在那队伍里也跟徐文达一样,是领头、发声的。
这种感觉叫李无相觉得相当别扭——这些人表现得仿佛自己是他们失散已久又仰慕已久的同门、师兄,为自己的到来感到由衷高兴。他甚至觉得要是自己现在即刻出手要把这些人全杀了,他们也绝不会反抗,还会用一种既理解又难过的语调对自己说些什麽「我们不怪你」、「你早晚会明白」之类的话。
过了这条峡谷,又翻了两座山,蹚了一条河流,其间再有五支队伍汇聚过来,全都表现得又惊又喜。李无相已经明白了,这些人有可能全都是被散出去,等自己和梅秋露来岛上的。
他用这事问了徐文达,徐文达像个正常人一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这麽回事。道友你莫怪,族中先人们说,如果是他们出面,道友你一定非常警惕戒备,未必给他们好好说话的机会。可遇上我们这样的人,道友你就向来是极为和气的,就能听我们说话了,如今看果真也没错的,这就叫君子可欺之以方。」
李无相断然想不到有一天这句话竟然会被用在自己头上,但也实在不知道再说什麽好0
又往前走出一刻钟、越过一片起伏的丘陵,他身边已有两百人之多了。全都老老实实、兴高采烈地跟着他走,偶尔彼此之间低语几句,说的几乎全是「小神君来了」、「我们可证大空明了」之类的鬼话。
也在这时候,李无相看到血神教的老巢了。
并未建立在地势险要处,也不在什麽繁华城镇中,而就在一片大大的平地上。
先是看到地面的野草之间,开始逐渐出现丝丝缕缕的血神经,像植物本身的脉络一样深入其中,又探出细细长长的触须随风飘荡。这些东西向着极远处汇集、汇聚到了一颗奇大无比的树上。
那树是黑黝黝的颜色,看着早已经枯了,还像是被雷击过。李无相在这样的距离上目测,觉得那树木可能有几十层楼高,好几个陈家大院拼起来那麽粗。
等走得更近些,他就能分辨出那黑色的树干当中还有红色了,料想也是血神经缠绕其上。可再走出一段距离,他的眉头就慢慢皱了起来,心中生出一个觉得「理所当然」,却又「难以置信」的念头—
那东西好像不是树————
而更像是屍堆组成树干的不是木质,而是被血神经缠绕包裹起来的屍身。现在离那东西还是很远,但以他的目力完全能够看清楚了,那「树」中全都是屍身。
那些屍身应该死去很久很久了,已然腐烂得通体发黑、面目全非了,现在被血神经包裹着,就仿佛这巨树之中一颗一颗的细胞,相互嵌合、凝为一体。
他立即想起了之前在岸边那栋大屋中看到的那些死去的渔民—他们的屍身底下都有血神经,是血神经把他们的屍身包裹着、从地下一点点地搬运过来的吗?
这麽多的屍身,组成了这麽一棵屍树,腐臭的味道应该极为浓烈才对。但李无相却一点异味都闻不到,反倒觉得周围的草木香气愈浓,甚至还有些淡淡的馨香,仿佛是什麽果实的香味。
他停下脚步,平静地问徐文达:「那些是死人吗?」
徐文华愣了愣,往远处那屍树看了看:「啊,不是啊,是活人啊,道友咱们再往前走一走你就看见了。」
活人?屍树上的那些身体还活着的?还是说,在他们看还算是活着的呢?
他皱了皱眉,擡脚继续向前走。那屍树看着是在一片平地上,但其实地表略微有些起伏。等他再往前走出一段,能看到屍树底下的情景时,才明白徐文华说的是什麽意思一树下有一大片的棚户区,是用蓆子、茅草、树枝之类的东西搭建起来的。因为这些东西还不足以防风避寒,於是其中还填充了许多衣物、布料。远远看去,这一大片棚屋围绕着屍树搭建、五颜六色,竟然叫李无相觉得很有生机。
那其中的都是活人,看穿着打扮应该都是碧心湖中的普通人。他们像是一群遭了灾,刚刚被安置好的难民,有些人聚在一起说话,有些人在自家棚屋前生起火来炊饭,还有些人在人群之中穿梭,怀里抱着些东西,仿佛刚刚领到了什麽。
李无相越接近他们,就觉得这情景越发诡异不远处那棵屍树变得越来越大了,像高楼一样耸立着。而这些人就在这屍树底下,却似乎没什麽人因为它的存在而感到惶恐、
畏惧。
等离得再近些,李无相看到一处火堆旁有四个女人,三个年轻的,一个年老的,看着像是母女、婆媳之类的关系。火堆烧得很旺了,上面是用石头垒了个简单的小竈,竈上蹲着一口小铁锅。锅中的水已经开了,年老的女人掰碎了手里的一些乾料,洒进锅里,随後四个人开始低声细气地说话,只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仿佛早就习惯徐文达这些散修的来去了,既不感到意外,也不感到畏惧。
这时候一个男人怀里抱着一袋鼓鼓囊囊的东西走了过来。先把东西倒在地上,随後也坐到火堆边长出一口气,又抹了把脸的汗。
一个年轻女人从锅里盛了一碗热水递给他,跟他说话。李无相远远听着,女人问的应该是「多不多」、「怎麽样」之类的问题。
那个男人晃着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水、喝了一口,笑起来也回话了。李无相听着,应该是在宽慰女人不要担心。
他从袋子里倒出来的那些东西,李无相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司命」,就是当时在大劫山下长出来的东西。
只不过这里的司命看起来更加密实、更像是肉。是比两个拳头更大些的圆形或者椭圆形,表面有黄褐色的皮,皮上还有些淡粉色的脉络,仿佛血管,端头有一块凸起,看着又像是果蒂。
夫妻两人说话的时候,一边的老女人拾起了石竈旁的小刀,捡起几枚司命肉掂了掂、
选中一个。随後一刀切进去,将这东西从中剖开了。
里面的肉质不是半透明的,而泛着粉色,甚至还有些类似肌肉的纹理。老女人用刀在一半司命肉里纵横划了几刀、将其切成小块,又从一边揭起一点皮,把这些肉全都下到了锅里——这种手法跟李无相前世时把芒果切块差不多。
他擡起头再次看向那棵巨大的屍树,看到了由屍身与血神经构成的树干、枝权之间,还缀生着许多刚才被他忽略了的、原以为是脑袋的东西。现在他意识到了,那些东西就是司命肉——它们像是果实一样,从一具具屍身的缝隙中生长出来。
身後的这两百来人,前方的这些寻常人,与眼下所在的环境对比,实在是诡异得叫人喘不过气。而当李无相看到两个孩子因为闻到了锅中司命肉的香气、睡眼惺忪地从五人身後的棚屋中钻出来时,这种诡异感就更是强了。
他站在原地,看一会儿这些人,转脸问徐文达:「他们入了大空明没有?像你们一样吗?」
徐文达摇摇头:「没有,都还是寻常人。这些人还没想好要不要入大空明,我们自然也不强迫他们,但住处、吃食,也总是要给他们的。」
他说了这话,脸上又露出淡淡的笑意。
一路下来,李无相已对这种笑意很熟悉了。他想了想:「现在是晚上,晚上人应该睡觉的。这些棚子也很新,我看着也是搭起来不久的—所以这里的人是刚迁过来的?就在今天?忙了一百天?」
「道友一猜就中。」
「也跟你们一样,是搬过来给我看的吗?」
徐文达又笑:「道友还是一猜就中。岛上就两种人嘛,一种是我们这样的修行人,一种是凡人。我们先见了道友,叫道友看见我们这些有修为在身的是什麽样子。然後到了这里,再给道友你看这里的凡人是什麽样子一的确是今天刚刚迁过来的,道友觉得他们现在这和乐的模样,是伪装出来的吗?」
李无相默然片刻,摇了摇头。
这些人的确不是装的,也的确是普通人。
徐文达又说:「道友之前问我是不是死人,问的应该是这建木上的那些腐殖吧。在我们看,那的确不是死人死人,要是死了的人。可建木上的这些人没有死,只是都去往大空明了,留在这里的就只是遗蜕罢了。」
「树木落叶,落在泥土里,化为腐殖又滋养树木本身。这些人去往大空明,遗蜕留在这里也化为腐殖,同样滋养这些还没有去的凡人。」
「唉,说起来都是因为从前大劫山的地火。碧心湖两岛虽然保全了,可外围的湖水也是过了一遍火的,湖中的鱼虾虽然有,但和从前相比也近乎绝迹了,这样也是为了养活这些人。」
遗蜕。屍树上死去的这些人里,一定不全是修行人,还有许多凡人。而即便是修行人,也要境界非常高明的那种,留下来的不坏肉身才能被称为「遗蜕」。现在徐文达用这个词指代他们所有人,李无相觉得,他应该是有别的心思一他自己就用过遗蜕,用过赵傀的仙人遗蜕在棺山渡金丹劫。这也许是在告诉自己,那时候用赵傀的遗蜕,和他们现在用这些屍体,本质上没什麽不同。
徐文达还提到了大劫地火,也许也是为了告诉自己,大劫地火是被东皇太一权柄所迷的姜介搞出来的,因此,这血神教、这里的这些人,相比於太一教,甚至更能称得上是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