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令舟闻言,并没有怨怼上天,释然又平和地笑了笑。
他缓缓闭上眼,气息越发微弱,生命的气息正一点点从身躯里消失……
这一生,他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心怀家国,磊落坦荡。无愧天地,无愧初心。
最牵挂的人除了父母,便是深宫里的皇后娘娘……
虽说这一年多,江令舟放下了朝堂上的所有政事,在家里调养身子,却没有闭目塞听。
外界的事他都知晓。
他知晓皇后娘娘以女子之身临朝摄政,稳住朝堂,制衡百官,安定万民。
皇后娘娘手中的权柄,一日比一日更大,更稳固!
他知晓皇后娘娘挣脱深宫的桎梏,一步步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执掌山河。
江令舟心底是由衷的欢喜!
他何其有幸,能见证皇后娘娘破土而生、逆风成长。从深宫妇人,蜕变为执掌大周社稷的摄政皇后!
可他终究福薄,再也等不到皇后娘娘彻底稳固权柄,得偿毕生夙愿的那一天……
可人生本就是充满遗憾的。
他也不例外。
江令舟微微偏头,看向床边的唐洛川,虚弱道:“唐太医,我走之后,你替我转告皇后娘娘,无需为我伤心、难过。”
“人各有命。”
“我这一生坦荡磊落、无牵无挂。最大的幸事,便是得娘娘这个知己,此生足矣!”
“往后山河路远,风雨漫长,惟愿皇后娘娘安稳顺遂、步步无忧……”
江令舟的话音刚落下,沈知念便带着菡萏,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妩媚又凌厉的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显然是一路匆匆赶来。
屋中的人骤然见到她,皆是满脸震惊!
唐洛川瞳孔微震,没想到皇后娘娘会亲自微服来江府。
他顾不得错愕,连忙跪地行礼:“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雷伯虽然没见过沈知念真容,可她周身那股俯瞰众生的强大气场,绝非寻常人。
听到唐洛川的话,雷伯瞬间知道了来人的身份,心头大惊!
他连忙抹去脸上的泪水,恭敬地行礼:“老奴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知念没有心思顾及他们,目光紧紧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江令舟。
她径直越过跪拜的两人,大步走到床边,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问道:“……义兄,你现在感觉如何?”
弥留之际的江令舟,听闻熟悉的声音,涣散的眼眸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微光……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着站在床前的女子,眼底闪过了一丝讶异。
随即,江令舟苍白的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气息微弱道:“没想到……没想到临死前,还能再见娘娘一面。”
“此生得遇知己,江令舟……无憾……”
沈知念压下眼底的酸涩,柔和道:“义兄莫说丧气话,只要好好休养,定会有转机的!”
江令舟轻轻摇头:“有没有转机,臣心中自知。”
“生死天命,臣从不畏惧。”
去年自南齐出使归来,他便知晓自己命不久矣。想和沈知念说的遗言,早就已经说过了。
今日相见,无需再赘述,徒增伤感。
两世知己,沈知念又怎么会不明白,义兄一生洒脱通透、从容淡雅。肯定不喜欢离别悲戚,沉重肃穆的氛围。
所以,沈知念忍住心底翻涌的悲伤,收敛眼底的湿意,缓缓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从容道:“既然如此,那便不谈生死,不叙离别。”
“难得今日清净,本宫和义兄许久未闲谈风月。正好趁此时机,好好说说话。”
江令舟眼底漾开了温柔笑意,轻轻颔首。
他的气息虽弱,心境却愈发平和:“好。臣便与娘娘闲话平生。”
两人相视一笑,在最后的时间摒弃了君臣尊卑,抛开了生死离别。轻言慢语,闲谈风月。
他们之间没有沉重的嘱托,也没有悲戚的告别,是知己相知的温柔和坦荡。
唐洛川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惊扰这最后的温情。
雷伯跪在他旁边,泪水无声地滚落,打湿了衣襟。
暖光透过窗棂洒落,温柔地覆在江令舟清瘦、苍白的面容上。
他的眉眼舒展,笑意恬淡,丝毫没有临终的痛苦和惶恐,全是释然的模样。
片刻的闲谈过后,江令舟的眸光逐渐变得黯淡,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知己,似是要将这抹身影牢牢镌刻心底。
随后缓缓闭上了双眼,唇角依旧凝着浅浅的笑意……
若有来生,他江令舟不求惊世之才,只求有一副康健的身体。能与皇后娘娘再续知己缘分,闲谈世间万事。
他微弱的呼吸彻底断绝,胸口再也没有起伏……
一代风华奇才,大周的文曲星,就此与世长辞!
屋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片刻后,雷伯哽咽的落泪,变成了痛哭:“公子……”
“公子!您一路走好!”
看着江令舟安然长眠的模样,沈知念脸上浅淡的笑意缓缓敛去,眼底的从容之色也彻底消失了……
前世今生,她再一次体会到了蚀心的酸涩。
沈知念的身姿挺拔依旧,眼底却盛满了无人窥见的悲痛。
无声的悲伤,胜过千言万语的痛哭流涕……
静默过后,唐洛川晦涩道:“……微臣无能,愧对皇后娘娘的嘱托,愧对江公子的信任!”
“微臣穷尽毕生医术,用尽针石汤药,依旧未能留住江公子的性命……请皇后娘娘降罪!”
沈知念静静站在床边,眸光凝着床上安眠的人影,心中满是悲伤,面上却异常平静。
闻言,她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跪地请罪的唐洛川:“起来吧。”
“本宫不知晓,你已经尽力了。”
生死有命,天命难违。
没有人比沈知念更清楚,义兄的身子早已药石无医,她只是抱着最后的希望……
这几年来,唐洛川为江令舟悉心调理,沈知念都看在眼里。
若没有他,义兄根本撑不到今日。
既然已经尽力了,又何来罪过?
沈知念又不是那种失去了亲人,就要让整个太医院陪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