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咸的海风吹拂着雷鸣城的海港。
搬运工皮特紧了紧身上的夹克衫,像往常一样打着哈欠,准备迎接清晨第一批靠岸的商船。
他是这片码头上出了名勤快的伙计,总能抢到钱多事儿少的肥差。
然而,当他搓着冻僵的手来到熟悉的泊位时,却惊愕地发现今天有人比他起得更早。
只见那座原本应该还睡在晨雾中的港口,早已是人来人往。
而那停船的泊位更是拥挤,一条条延伸向海浪的栈桥,此刻已被一艘艘悬挂着帝国军旗的蒸汽船填满。
“圣西斯在上,这是……什么情况?”
皮特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怀疑自己没有睡醒,用力揉了揉眼睛,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却被那映入眼帘的一幕幕整得更迷惑了。
平日里弥漫在港口上的市井气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成建制的奥斯帝国陆军正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沿着宽大的舷梯列队走下。
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背上背着行军包裹和奥斯帝国的制式火枪,军靴踏在积着露水的石砖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
而在不远处的几艘重型蒸汽船上,皮特更是看到了令他此生难忘的画面。
只见一只只形形色色的蜥蜴人正扛着五花八门的兵器,接二连三地从那甲板上跳下。
他们有的握着特制的步枪,也有的拎着巨大的战斧,又或者足有三人高的长矛。
虽然以前迦娜大陆的蜥蜴人也有出入雷鸣城港口,但像这样一船接着一船过来的情况却是绝无仅有。
哪怕是之前神圣协议的缔约国对万仞山脉中的鼠人氏族宣战时,都没有这般阵仗!
一张张异国的面孔,突然出现在了商业气息浓郁的雷鸣城港口。
虽然这些陌生人的到来并未冲淡港口的繁华,但皮特还是从中嗅到了一丝沉甸甸的压迫感。
总感觉……
有大事要发生了。
……
事实证明,这位老练的码头工预感非常准。
当天早晨印发的《雷鸣城日报》,便公开了坎贝尔公国与帝国缔结军事通行协议的新闻。
而配图的照片中不只有爱德华和亚岱尔男爵的身影,居然也有科林亲王的身影。
报纸上并未详细说明,奥斯帝国选择从雷鸣城借道的原因以及科林亲王在这中间扮演的角色,显然报社的记者也没打听到太多消息。
不过任谁都能从那显露出的蛛丝马迹中感觉到,战争的阴云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
突然忙碌起来的不只是港口。
早在帝国的军舰抵达之前,距离港口区不远的新工业区就已经在连轴不停地运转了。
只见在那片嘈杂而忙碌的城区,一根根红砖砌成的烟囱高耸入云,正日夜不息地向灰白的天空喷吐着浓雾。
为了应对骤然暴增的军工订单,所有工厂都进入了三班倒的状态。齿轮咬合声与蒸汽锻锤击打的轰鸣,成了奔流河畔唯一的主旋律。
起初高强度的赶工生产让不少工人叫苦连天,车间里时常能听到人们疲惫的抱怨声。
然而当工厂的主管将沉甸甸的钱袋扔在桌上,用振奋人心的口吻宣布从今天起将发放两倍的加班费时,所有的抱怨都烟消云散了。
看得出来,帝国为这些订单下了血本。
而在银镑的刺激之下,整个雷鸣城的产业工人都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投入到了生产中。
庞克军械厂的车间里,金灿灿的新式铜壳子弹如瀑布般倾泻入木箱,被搬运工抬上了马车,并一车接着一车地送往附近的货运火车站。
一同被送往火车站的还有成千上万支罗克赛步枪,以及新式后膛火炮的炮弹。
火车站的月台上,刺耳的汽笛声此起彼伏。
满载军火的专列喷吐着烫人的白烟,一列接着一列出发,将雷鸣城工人的汗水带去北边。
没有人知道,这些武器将被送往哪里。
但有一件事情毫无疑问,这次公国的敌人恐怕不同以往,就连帝国都得认真对待……
夜幕终于降临。
新工业区街边的酒馆,挤满了刚下早班的工人。
他们之中不少人已经上了十二个小时的班,从天还没亮干到天黑,就想趁着睡前喝一杯,好放松疲惫的神经尽快入睡。
车间里轰鸣的噪音几乎要将他们的耳膜戳破,以至于现在说话都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吼。
一名满头是灰的壮汉举起盛满啤酒的木杯,朝着热闹的吧台兴奋地大声嚷嚷了一句。
“敬我们慷慨的老板,也敬北边那些不长眼的叛军!多亏了那帮不要命的玩意儿,我过去一个星期赚的银镑比去年一个月赚的还多!”
坐在一旁的伙计笑着调侃。
“你可别让奥斯帝国的士兵听见了,让他们知道你在敬他们的对手,他们怕是得和你急眼。”
那壮汉撇了撇嘴,不屑说道。
“呵,听见了又怎样?我要是他们的长官,肯定会勒令他们老实点儿!如果他们不想上了前线发现子弹里掺了沙,最好不要得罪帮他们搓子弹的人!”
这话引来了一片笑声。
“哈哈!格里,你要是敢往子弹里掺沙,我敢打赌你的老板会先劈了你!”
“就是!你连监工的那一关都过不去!”
那壮汉涨红了脸,一时间有些下不来台,只能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将这话题糊弄了过去。
虽然周围的人们以调侃居多,但有一件事却是毋庸置疑。
那便是原本坎贝尔人在面对帝国人时的心理劣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无论是因为那些望向雷鸣城时羡慕的眼神,还是因为那渐渐鼓起的荷包,他们已经能挺直腰杆说话。
帝国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们的一小时换算成银镑,和坎贝尔人并没有什么差别。
他们都是人,只要做着同样的工作,不存在谁的时间更昂贵,而谁的时间又更低贱。
自打爱德华·坎贝尔继位以来,即使是这些身若尘埃的人们,如今也能平视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了。
即便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些在悄无声息中发生的改变。
酒馆里的话题变得很快,短短两分钟的时间就从加班费切换到了北境荒原的叛乱。
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叛乱,酒馆里的气氛更热闹了,而坐在吧台前的酒鬼们一个二个也是争得面红脖子粗,为了“他们生产的武器到底是去教训谁的”这个问题,恨不得吵起来。
“那些该死的魔法师总算是遭报应了!”
“活该这帮把活人当药引的玩意儿!我只希望他们别死得太痛快!最好多吃几发子弹!”
绝大多数人都深信不疑,这些军事物资是拉到北境荒原,对付那些草菅人命的法师老爷。
然而,也有人忧心忡忡地提到了黄铜关的名字。
此前有从远山行省回来的冒险者,带来了高山王国的传闻,据说黄铜关那边传来了噩耗。
和以往那些神乎其神的传闻不同。
这一次,搞不好狼真的来了……
……
不同于人心惶惶的酒馆,雷鸣城的富人区此刻却沉浸在纸醉金迷的狂欢。
由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不少人都发了一笔横财。
赚得盆满钵满的不只是军工厂,还有经营雷鸣城唯一一家飞艇观光公司的老板比德尔。
他的业务看似和军工毫无关系,但其实不然。
此时此刻的比德尔正坐在办公桌的后面,喜形于色地看着手中的报表,将那薄薄的几页纸翻了又翻。
就在半个月前,他名下的飞艇公司还处于半死不活的边缘,只能靠着微薄的门票收入以及霍勒斯集团支付的广告费,勉强覆盖贷款利息的开支。
虽然雷鸣城每天都有新鲜事物诞生,但并不是所有新事物都能被人们很快地接受。
尤其是这种飞得比时钟塔还高的气球,敢把自己放在上面的人实在太少了。
若只是想看日出和日落,他们完全可以花一银镑买张门票,去时钟塔的顶上看。
就在比德尔一度怀疑人生的时候,一条突如其来的消息却是拯救了他快要破产的公司。
由于前线战事告急,帝国急需一种能够长距离大规模输送补给和人员的交通工具,向前线投送兵力填上黄铜关的缺口。
手握二十艘飞艇和上百名“机组人员”的他,几乎是立刻成为了奥斯帝国眼中的香饽饽。
当看到奥斯帝国军需官提供的租赁条款,比德尔激动得恨不得给那位先生磕一个。
他使出浑身解数才压住了快要绷不住的嘴角,并做出一副艰难决定的样子,最终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着协议达成,他手上的飞艇全部以每艘每年1000金币的租金,打包租赁给帝国!
这笔钱仅仅是租金,飞艇上机组人员的工资以及飞艇消耗的燃料和魔晶开销,全都由帝国这边承担。
如果在运输补给期间发生了战损,帝国后勤部将按照年租金十倍的价格进行赔偿!
要知道,一艘崭新的民用运输飞艇造价也才3000金币而已,相当于三四千万铜镑!
他这租出去的哪里是飞艇,分明是往后吐金币的印钞机!
比德尔觉得这帮家伙一定是疯了。
可惜他不知道那军需官报给后方的数字是什么,否则他指定得当场吓出心脏病……
就在比德尔感谢着圣西斯的恩赐的时候,正在百货大楼办公室里的霍勒斯也兴奋地开了一瓶香槟,给他手下两位得力干将分别倒上了一杯。
“埃尔西,还有鲁尔,你们真是我的福星!自从遇到了你们,我的好运气就没停过!”
他们一个是霍勒斯纺织厂的厂长,一个是霍勒斯百货大楼的经理,两个人才都是他亲自发掘的。
他现在越来越佩服自己的眼光了,能一眼从人群中找到这些好伙计!
看着给自己倒酒的老板,握着酒杯的埃尔西和鲁尔相视一眼,脸上都是一头雾水的表情。
“怎么了?老板。”
“什么事……让您兴奋成这样?”
他们大概能猜到老板是为什么而高兴,却不明白他为何会高兴成这样。
奥斯帝国的订单的确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雷鸣城纺织业的发展,但主要的受益者其实是他们老板的竞争对手——那些生产医疗绷带和御寒大衣的纺织厂。
如今的霍勒斯纺织厂,更多还是生产那些布料比较少的衣服。
譬如时下流行的时装。
至于那些“技术含量”相对没那么高的订单,以他们目前的生产线就算想吃下也有些困难,只能看着别人吃的满嘴流油。
然而,霍勒斯议员却并不这么想。
这家伙的思路素来和其他人不大一样,尤其是在赚钱的点子上。
“飞艇!飞艇!还记得我们和比德尔谈的那笔合作吗!我们只用不到80枚金币的租金,就租下了雷鸣城的天空,让这座城里的所有人一抬头都能看见艾洛伊丝小姐,以及穿在她身上的霍勒斯风尚!”
看着唾沫星子横飞的老板,头脑灵活的埃尔西立刻反应了过来,眼睛也跟着亮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老板!您想说的是……这是个进军奥斯帝国市场的好机会!”
听到这句话的鲁尔眼睛也亮了起来,激动地差点没握稳手中的香槟。
“原来如此!帝国的飞艇会飞遍万仞山脉沿线的所有营地,如果我们能让广告留在上面,来自奥斯大陆各地乃至迦娜大陆的蜥蜴人……只要一抬头就能瞧见霍勒斯集团的大名!”
思路打开的埃尔西立刻接上了他的话,兴奋地继续说道。
“不止如此!这些小伙子总有一天会回到他们的家乡!他们会把这个名字带回去,告诉他们的妻子、母亲,还有邻居!”
这下倒是霍勒斯愣住了。
说实话,他还真没想到这么远。
他只是觉得这些从帝国来的小伙子们或许会在当地谈个对象什么的,到时候肯定会带着他们的对象逛街,也许逛着逛着就逛进了霍勒斯集团的百货大楼,然后将手伸向了霍勒斯纺织厂承包的货架。
至于进军帝国市场……
这个主意听起来有点意思啊!
虽然如今霍勒斯纺织厂的产品已经拓展到了漩涡海东北岸各处,但相对于庞大的帝国市场而言仍旧是沧海一粟。
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打开奥斯帝国的市场,他的事业毫无疑问将再上升一个新的台阶!
想到这里的霍勒斯,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激动得声音都走了调。
“对!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们真是……太懂我了!哈哈!”
埃尔西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谦虚地微微颔首。
“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我也一样,先生,只是我同时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帝国方面的意见,”鲁尔谨慎地提出了自己的顾虑,“他们会同意保留那些飞艇上的广告,让他们把艾洛伊丝小姐的微笑带去前线吗?”
霍勒斯微微一笑,笃定地说道。
“我赌他们没有时间改掉飞艇上的装饰,那些油漆可不好弄掉,在外面披一层布又会显得碍事儿!何况这些飞艇主要用于后方物资运输,并不会开到前线,保留飞艇的外观应该没什么影响!”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应该和比德尔先生谈谈,”埃尔西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精明,“我们和他的合同依然有效,如果他不想付违约金的话,肯定愿意出一份力……只要能搞定帝国后勤系统的主管人员,我们甚至能给所有运输补给物资的飞艇都挂上我们的广告!”
放下香槟的霍勒斯,用力敲了敲桌子,向两位手下竖起了拇指。
“就这么办!”
说干就干。
霍勒斯当即带上他最得力的助手埃尔西,坐上马车去了比德尔的飞艇观光公司。
好巧不巧的是,这个比他还要财迷的家伙也在公司待到了天黑,晚上八点都还没有回家。
两人在比德尔的办公室里又开了一瓶香槟,把接下来的合作给谈妥了。
虽然在原来广告费的基础上加了一个零让霍勒斯有些肉疼,但想到今后所有开往前线的货运飞艇都将印着霍勒斯集团的广告,他忽然间又没那么肉疼了。
就当是对未来的投资好了。
……
麦田村外,白雪皑皑的乡间小路上,一道衣衫褴褛的身影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着。
他的身上披着一件沾满黑血和泥土的旧斗篷,左臂用粗布绑在胸前,右手拄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树枝当拐杖。
一路上瞧见他的人都将他当成了乞丐,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他。
直到他凭着记忆走进了这座麦田村,才有人将他那张狼狈的脸认了出来。
说来惭愧。
站在村外的冈特,差点儿都没认出来这座他曾经守护过的村庄。
反倒是正在修补篱笆的农夫先认出了他这张脸,接着下巴恨不得快掉在地上。
“您是……冈特大人?”
抬头看着站在院门口的冈特,那农夫下意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握在手里的钉子散落一地都浑然不觉。
看着一脸吃惊的农夫,冈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下,从僵硬的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
“让你看到了丢脸的一面。”
农夫连忙说道。
“您这是说什么话!圣西斯在上……您怎么伤成了这样?快进来,我帮您看看伤口!”
“不必了,带我去找尤里恩吧,如果他还在这个村子里的话。”
“尤里恩?您是说您那个徒弟吗?哈,他一直都在这里!您的旅馆现在生意好着呢,最近常有从坎贝尔公国那边来的客人,整个雀木领除了领主的城堡,也就这么一个能招待客人的地方了……”
农夫一边说着,一边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就要去替冈特带路。
可当他看到冈特身上的伤,还是有些心里发怵,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呃……您的伤真的不要紧吗?要不我还是先帮您换个绷带……”
“不用。”
冈特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剩下的那点都是内伤,你帮不上什么忙。”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
“而且,这一路我都是这么过来的……也不差这最后几步路了。”
农夫闻言也不再坚持,只是点着头。
“好!那您跟我来吧!”
冈特点头致谢,跟在了农夫身后,朝着村子里的方向走去。
在前往旅馆的一路上,他一边打量着周围,一边听那个农夫絮絮叨叨着村子里这两年的变化。
这里的变化的确挺大,否则他也不至于需要停下来问路打听自己家在哪。
记得他当初离开这里的时候,这座村庄还是一片劫后余生的荒凉,生活在这儿的村民们都被裁判庭的阴影笼罩着,一片人心惶惶。
然而如今的情况却不同了。
铺着鹅卵石的乡间小路两旁,伫立着新修的篱笆和刷了白灰的农舍。而在那缭绕炊烟的背后,还有一座崭新的小教堂。
不只是教堂。
就在距离那教堂不远的地方,有一片木栅栏圈出的广场,广场背后是一排屋子。从挂在那屋子上的牌匾来看,这儿似乎是麦田村的教会学校。
孩子们在广场上追逐打闹,一位老修女坐在门前的长凳上晒着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
冈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直到那边的视线向他投来,他才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了。
“……对了大人,您的剑呢?那把和我家房门一样宽的大剑?”
领在前面的农夫朝着他做了个双手握剑的姿势,像挥钓鱼竿一样往前挥了挥。
虽然知道这位老乡没有恶意,但冈特的表情还是有些僵硬。
“碎了。”
那农夫愣了一下,小声碎碎念了一句。
“碎了?那……那把剑挺贵的吧。”
“嗯。”
冈特点了下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用一句话把天聊死了。
“得重新做一把了。”
……
旅馆终于到了。
虽然整个麦田村都变了样,但唯独这座“岩石旅馆”却还是老样子,和他离开的时候相比,一点变化都没有。
当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年轻人正擦着杯子。
那小伙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留着棕色短发,肩膀倒是比以前宽多了。
看得出来,自己离开之后,他并没有疏于锻炼,仍在坚持修习剑术。
冈特很欣慰。
虽然许多人会自暴自弃地认为,磨练剑术是无用功,唯有超凡之力才能决定强弱,但他却并不这么认为。
何况灵魂等级这种东西是凡人看不见的,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自己就一定不是那块料?
将一件事情做到极致,本身也是铸就传奇的途径之一。
他自己,就是这样领悟领域的力量,并一步踏入半神之境的。
就在冈特打量着自己的爱徒的时候,他亲爱的徒弟尤里恩,终于也注意到了他。
那小伙子一瞬间愣住了,握在手中的杯子“铛”的一声掉在吧台,又滚去了地上。
没有去捡杯子,他一个翻身越过了大堂的吧台,三并两步地冲到了师父的面前。
“师父!您,您这是怎么了?!是谁把您伤成了这样?!”
他的声音因惊愕而颤抖,眼中写满了关切。
冈特伸手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从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
“别大惊小怪,我这不还活着吗……”
说完,他看向了身后的农夫,点头致谢。
“谢谢。”
那农夫连忙摆摆手。
“不客气!我叫米尔,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和我说一声就好,请千万不要客气!当然,我指的是农活儿方面……打架就算了,我怕拖您的后腿。”
看着那张讪笑着的脸,冈特笑了笑,点了一下头。
“好的米尔,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听到剑圣记住了自己的名字,那农夫的脸上洋溢起红光,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他再次告别,然后才离开了旅馆。
从那农夫的背影收回视线,冈特将目光转向了脸上写满担心的尤里恩,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
“好了,别这么看着我了……有吃的吗?弄点吃的来。”
尤里恩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把话咽回了肚子,转身朝着后厨喊了一嗓子。
“库特,弄一锅炖菜上来!还有面包和酒!要最好的!”
后厨的门帘飘来一道忠厚老实的声音。
“好嘞,老板!”
冈特找了张桌子坐下,将缠着布条的剑柄搁在了桌上。
那是他唯一的行李。
至于先前那根木棍,已经被他甩在了门外,没有带进旅馆里。
没有等太久,在后厨忙活的胖小伙儿将炖菜端了上来。
铁锅里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浓稠的汤汁里能看到土豆和胡萝卜块儿,大块的羊肉炖得软烂。
这是暮色行省当地人的美食,里面大概是放了松子和黄油,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许久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的冈特舀了一勺,吹了吹便送进嘴里,和着面包咀嚼咽下。
他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此刻心中只有一个感觉——
活着真好。
虽然他早已看透了生死,但每一次面临生死考验的时候,他在冒险途中吃过的那些美味都会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然后,他就不想死了。
“好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东西了。”冈特感慨了一声,用面包蘸了蘸汤汁,这次换了个吃法。
尤里恩坐在他对面,双手攥着膝盖,目光在师父受伤的左臂以及桌子上的剑柄之间来回移动,终于还是忍耐不住了。
“师父,您的手臂……”
“黄铜关出了点事,”冈特用勺子舀起一块土豆,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说道。
尤里恩等待着下文。
冈特嚼完了嘴里的食物,看了左右一眼。见大堂里没有其他人,他才压低了声音说道。
“结界被破坏了,是多硫克干的。整个黄铜关像雪崩一样垮了,食人魔源源不断的从缺口涌进来,就跟洪水似的……我试着阻挡,但他们的数量太多了,我只能掩护仅存的守军撤退。萨鲁特·铜盔应该已经带着他的弟兄撤到了高山王国境内,我希望他们活下来了。”
尤里恩的脸色彻底变了。
“黄铜关……完了?”
“完了。”
冈特又舀了一勺炖菜在木碗里,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
不过那种面无表情却不像是无所谓,倒更像是接踵而至的坏消息已经让他麻木了。
“那……”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战火很快就会烧到这里。”
看着欲言又止的尤里恩,冈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飘向了桌子上的那把开裂的剑柄,“我挥了一辈子的剑,在剑术上未曾有过败绩,然而那家伙只用了三剑就打破了我引以为傲的一切……或许,我的确是老了。”
尤里恩的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他叫什么名字?”
“沃恩。”
冈特手中的勺子顿了顿,刚毅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少见的阴霾。
“那家伙在最后向我报上了他的名字,我感觉……那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
尤里恩吃惊地看着师父,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师父更强大的存在。
“会不会……是您想多了?也许他就是说给您听——”
冈特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他在我撤退之后,向我扔下了一句话,让我带话给科林,把他的名字告诉他……”
“科林?!”尤里恩双手撑着桌子,整个人从椅子起身,一脸惊讶地说道,“是那个科林吗?!科林殿下?”
看着徒弟吃惊的反应,冈特微微愣了一下,眉头轻皱起。
“你认识?”
“何止是认识……啊,当然,那位殿下并不认识我。”说到这里的尤里恩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坐回了椅子上。
面对师父询问的目光,他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您是太久没回来了,如今的暮色行省没人不知道那位殿下的名字。对了,其实你们应该是见过的,当时在黄昏城外与永饥之爪分身对峙的就是那位殿下!”
冈特有点印象,虽然不是很多。
他只记得那人似乎是个魔法师,实力应该是上位超凡者,但具体深浅就不清楚了。
毕竟当时那位殿下仅仅只是与永饥之爪的分身对峙,为圣克莱门大教堂的天使降临争取了时间,并没有直接与之交手。
相反,倒是跟在他身旁的那位勇者小姐,给他留下了挺深的印象。
“他很强吗?”冈特问了一句。
“不知道!他的实力我不清楚!不过您在外面看到的一切,都和那位殿下有关!譬如村里的教会学校,还有新约教堂,以及孤儿院……虽然那些房子是圣女小姐的信徒们修的,但据说他们的钱都是科林殿下捐给他们的!”
一说到科林殿下,尤里恩就滔滔不绝的说了好多,其中多半都是夸奖的话。
当然,他并没有真正见过那位殿下,这些话多半是他从南来北往的旅客们那儿听来的。
冈特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等到尤里恩说完,他才开口说道。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尤里恩捏着下巴认真思索了一会儿。
“听说他在黄昏城附近,有个叫格拉维特镇的地方。他在那里有一座庄园,好像是叫……云杉庄园?”
冈特点了点头,将锅里的最后一点汤舀进碗里,就着最后一块面包吃完。
吃饱喝足的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我去找他。”
如果那位殿下真有着能让卡尔曼德斯忌惮的力量,或许他便是对付那个黑骑士的唯一办法。
看着起身就要离开的冈特,尤里恩愣住了,慌忙站了起来。
“师父,您是认真的吗?!您身上的伤——”
“这点伤不要紧,我刚才只是饿了,显得有些疲惫而已。”
冈特摇了摇头,阻止了尤里恩的挽留,将大手放在了他的肩膀。
“在这里等我——”
“不!师父,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回来的时候就成了这副样子。当然,我并不是想劝你留下,但至少请带上我一起去吧!您受了这么重的伤,又不认识路,有我跟着至少能照顾您!”
尤里恩这次没有听师父的话,而是罕见地拿出了坚持的态度。
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冈特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这座旅馆。
“可是——”
仿佛猜到他要说什么,尤里恩朝着后厨大喊了一声。
“库特!这座旅馆交给你了!别忘了你之前对我的承诺,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这地方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很快。
那张圆乎乎的脸又从后厨探了出来,这次沾着油污的手上还拎着一只包裹。
那是打包好的行李。
“放心交给我好了,老板,您就安心去冒险吧!不回来也没关系!”
“滚蛋!”
从伙计的手上接过行李,尤里恩笑骂了一声,随后得意地看向了自己师父,脸上写着“您瞧,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表情。
冈特错愕地看着已经长大的徒弟,随后脸上舒展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好,我带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