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东西,说来也怪。
刀架在脖子上时,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真消停下来了,反倒容易生锈。
拿下襄州之后,日子忽然就慢下来了。
慢得我都有点不适应。
每天睁开眼,不用急着点兵,不用琢磨往哪儿打,也不用担心敌军突然摸到营门口。
最大的烦恼,居然是早饭吃什么——是喝绿珠精心熬制的八宝粥,还是吃熊丫头带来的穆夫人亲自下厨做好的热乎乎的韭菜盒子。
索性一起吃了,把自己撑的直打饱嗝。
这种日子,放在一年前,打死我也不敢想。
可它就真真切切地来了。
一
这天一大早,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睁开眼,外头天刚蒙蒙亮。
绿珠已经不在身边了,被窝里还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味。
我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那嘈杂声却越来越大,夹杂着马蹄声、吆喝声,还有陈五茅那破锣嗓子在吼什么。
“他娘的。”我骂了一句,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满了人。
陈五茅满头大汗,正指挥着几个士兵往里头抬东西——一口袋一口袋的,看着像粮食,又像别的什么。
刚回来没几天的豆芽儿晃着细脖子上的大脑袋在旁边指手画脚,两人差点吵起来。
“干什么呢?”我站在台阶上,没好气地问。
两人同时愣住,然后同时转身,又同时开口——
“将军,这是……”
“老大,我们……”
“闭嘴!”我揉着太阳穴,“一个一个说。五茅,你先来。”
陈五茅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道:“将军,一大早城外来了好多百姓,赶着车,挑着担,说要给咱们送东西。
什么都有,鸡蛋、腊肉,还有几头猪!俺让人先抬进来放好,回头再分给弟兄们……”
我一愣:“老百姓?送东西?”
“可不是嘛!”陈五茅兴奋得脸上的疤都泛着红光,“说是感谢咱们开仓放粮,救了他们全家的命。又无偿分了地给他们,以后有好日子过了。
还有人说,这辈子没见过不抢百姓财物的兵,非要给咱们送点啥心里才踏实。”
我沉默了一会儿,走下台阶,来到那几口袋东西跟前。
解开一个口袋,里头是黄澄澄的小米,颗粒饱满,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的。
另一个口袋里是腊肉,熏得黑里透红,闻着就香。
还有一个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鸡蛋,每个都用干草仔细包着,生怕磕坏了。
我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觉得有些鼻酸,眼圈泛红。
“老大?”豆芽儿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鸡蛋放回去,拍拍手上的草屑,“传令下去,老百姓送的东西,照价付银子,甚至要比集上买的再多给点儿。
咱们的军费够用,不能白拿。”
陈五茅急了:“将军!人家是自愿送的,咱们付钱,那不是打人家脸吗?”
“你懂个屁!”我瞪他一眼,“自愿送的才更要付钱。今天咱们白拿了,明天就有人敢去抢。
规矩要从一开始就得立好,谁敢乱来,军棍伺候!”
陈五茅挠挠头,不敢吱声了。
豆芽儿在旁边嘿嘿笑道:“老大说得对。
咱们红巾军跟那些狗官兵不一样,得让老百姓知道,咱们是讲道理的。”
我没理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那些送东西的百姓,挑几个年长的,请进来喝杯茶。我要亲自谢谢他们。”
“是!”
一个时辰后,我坐在守备府的大堂里,面前坐着三个老头。
都是普通庄稼人的打扮,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在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的。
最年长的那个,头发全白了,腰也佝偻着,但眼睛挺亮,正偷偷打量着我。
“老人家贵姓?”我端起茶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
“回将军,小老儿免贵姓赵,行三,大伙都叫我赵老三。”老头站起来要行礼,被我按住了。
“坐下坐下,别客气。”我笑道,“东西我们收下了,多谢各位乡亲。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我们照价付银子,以后也别送了。
这是咱们红巾军的规矩。你们日子本来就难,留着东西自己吃,比啥都强。”
赵老三愣了愣,然后眼圈红了。
“将军……”他声音发颤,“小老儿活了六十七年,见过的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头一回,头一回见着不收东西的,还白白把良田分给我们……”
旁边那个稍微年轻点的老头也抹起眼泪来:“是啊将军,当年胡国柱那狗贼在的时候,三天两头征粮征税,不交就打,打死人往乱葬岗一扔,家里人连尸首都找不着。
您来了,开仓放粮,分田分地,还不收东西……您、您让我们说什么好……”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道:“老人家,你们什么都不用说,我打小也是乡里长大的。
好好活着,把地种好,把孩子养大,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感谢了。”
送走几个老头,我一个人坐在大堂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绿珠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把一碗热茶放在我面前。
“怎么了?”她轻声问,“心情不好?”
我摇摇头:“不是不好,就是……说不出来。”
她在我旁边坐下,没再问,就那么静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我忽然说:“绿珠,你说,秦大哥要是还活着,看见今天这样,他会说什么?”
绿珠想了想,笑了。
“他会说,‘小盛子,行啊,你小子没给老子丢人!’”
我也笑了。
是啊,他会那么说的。
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襄州城里越来越热闹了。
街上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开门,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偶尔还能看见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身后跟着一群流着鼻涕的孩子。
城外也一样。
分到地的百姓们起早贪黑地忙,把那些荒了几年的地重新翻起来,种上麦子、谷子。
田埂上,能看见扶犁的男人,跟在后头撒种的婆娘,还有在地头玩耍的娃娃。
有时候我骑马出城巡视,那些百姓看见我,远远地就停下手中的活计,朝我鞠躬行礼。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在胡国柱治下从来没有过的。
这天傍晚,我坐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田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马老六!”
“在!”马老六从旁边冒出来,残手攥着他那本从不离身的小本本。
“宋军师那边,田地分得怎么样了?”
马老六翻开小本本,念道:“回将军,襄州城外三十里内,已分田两万三千亩,涉及农户一千七百余户。
城北那片地最肥,分得最快;城南有几块地有点争议,正在调解。宋军师说,再有十天,第一批就能全部分完。”
我点点头,又问:“百姓们什么反应?”
“反应?”马老六咧嘴笑了,“高兴坏了!有的人拿到地契,当场就哭了。
还有的人非要给宋军师磕头,宋军师躲都躲不及。”
我笑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地分下去了,民心就稳了。
民心稳了,这襄州城才算真正姓刘了。
正想着,城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我探头一看,陈五茅正领着一队人往城楼上走,后头还跟着几个穿盔甲的——一看就是有急事。
果然,陈五茅跑上来,气喘吁吁道:“将军,云梦泽那边来人了!”
我一愣:“高怀德回来了?”
“不是高将军,是那个‘水耗子’胡三!”陈五茅抹着汗,“他说有急事,非要见您不可!”
我皱起眉,心里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让他上来。”
胡三很快就上来了。
这汉子比我想象的瘦,但精悍,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透着股机灵劲。见了我,他噗通跪下:“草民胡三,叩见刘将军!”
“起来说话。”我摆摆手,“什么事这么急?”
胡三爬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将军,大事不好!小的们这两天在云梦泽北面边巡河,发现好几拨陌生面孔,鬼鬼祟祟的,不像是做买卖的。”
我心头一紧:“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看清了。”胡三压低声音,“是胡国柱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确定?”
“确定!”胡三点头,“小的当年在漕运上混过,见过京营的号衣。那些人穿的虽然换了便装,但走路的架势、扎营的习惯,一看就是当兵的。而且……”
他顿了顿,抬头看我一眼。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好像在打探什么,专门盯着咱们布防的位置问。
有个弟兄假装打鱼的凑过去,听了几句,他们在打听将军您的……您的行踪。”
城楼上安静下来。
陈五茅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豆芽儿细脖子上的大脑袋晃了晃,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盯着城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田野,沉默了好一会儿。
“多少人?”我问。
“目前发现的,大约三拨,每拨十几人。但肯定不止这些。”胡三说,“云梦泽太大,芦苇荡里藏个人太容易了。小的怀疑,还有更多没露面的。”
我点点头,转身看向马老六。
“京城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马老六翻出小本本,手指点着翻了半天,脸色忽然变了。
“将军,三天前的飞鸽……不知怎么,没收到。”
我心里一沉。
飞鸽传书,是我们和京城眼线唯一的联络方式。三天没收,要么是鸽子出了意外,要么是……
我没往下想。
“传令下去,”我沉声道,“从今天起,全城戒严。进出城门的人,一律严查。城外十里内,加派斥候,日夜巡逻。”
“是!”
“还有,”我看向胡三,“你回去告诉高怀德,云梦泽那边,让他盯死了。
但凡发现可疑的人,能抓就抓,抓不了就赶。绝不能让胡国柱的人摸清咱们的底细。”
胡三抱拳:“小的明白!”
众人领命而去,城楼上只剩下我和豆芽儿。
豆芽儿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大,胡国柱那老狐狸,不会是想……”
“想什么?”
“想趁咱们立足未稳,打回来?”
我看着城外那片田野,没有回答。
夕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田野里,还有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赶着牛,慢悠悠往村里走。炊烟从村庄里升起,飘散在暮色里,一切都是那么安宁。
可我心里明白,这安宁,恐怕持续不了多久了。
“走吧。”我拍了拍豆芽儿的肩膀,“回去吃饭。”
三
晚饭是在守备府后院的石桌上吃的。
绿珠熬了粥,炒了两个小菜,还切了一盘从城外买的卤肉。熊芸姑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壶酒,让我尝尝。
我端起碗,扒拉了几口粥,却觉得没什么胃口。
熊芸姑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出事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大事。”
“那你愁眉苦脸的干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把胡三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熊芸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胡国柱那老狐狸,不会打回来的。”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直觉。”她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他要打,早就打了。趁咱们刚进城,人心不稳的时候打,胜算最大。
现在都过去快一个月了,咱们该稳的都稳了,他才派人来打探——这说明什么?”
我脑子一转,忽然明白了。
“说明他暂时打不了。”
“对。”熊芸姑点头,“他回去帮宁王争权,肯定没那么顺利。
派人来打探,不过是防着咱们趁他后院起火时抄他后路。”
我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问题了?
她被我盯得脸微微红了,瞪我一眼:“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
“有。”我笑了,“有两个小酒窝,天天迷我到半死。”
她愣了愣,然后脸红得更厉害了,别过头去不理我。
绿珠在旁边抿嘴笑了,给我添了碗粥:“别光顾着说话,吃饭。”
我端起碗,这回胃口回来了,三两口把粥扒拉完。
熊芸姑说得对。
胡国柱现在肯定焦头烂额,顾不上咱们。他派人来打探,不过是想探探虚实,好让自己睡个安稳觉。
既然如此,咱们就更得稳住。
让他探,让他看,让他越探越糊涂,越看越不敢动。
等他终于琢磨明白了,咱们这边……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那点粥,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我抬起头,看看绿珠,又看看熊芸姑,“有你们在我身边,真好。”
两人同时一愣。
然后绿珠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熊芸姑则端起酒碗,装作没听见,但嘴角那两个小酒窝出卖了她。
月光洒下来,院子里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悠长而安定。
我端起最后一碗酒,对着那轮明月,一饮而尽。
胡国柱,你想看,就让你看个够。
等你终于下定决心要动手的时候,我一定会抢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