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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岁月静好与暗流涌动

    人这东西,说来也怪。

    刀架在脖子上时,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真消停下来了,反倒容易生锈。

    拿下襄州之后,日子忽然就慢下来了。

    慢得我都有点不适应。

    每天睁开眼,不用急着点兵,不用琢磨往哪儿打,也不用担心敌军突然摸到营门口。

    最大的烦恼,居然是早饭吃什么——是喝绿珠精心熬制的八宝粥,还是吃熊丫头带来的穆夫人亲自下厨做好的热乎乎的韭菜盒子。

    索性一起吃了,把自己撑的直打饱嗝。

    这种日子,放在一年前,打死我也不敢想。

    可它就真真切切地来了。

    一

    这天一大早,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睁开眼,外头天刚蒙蒙亮。

    绿珠已经不在身边了,被窝里还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味。

    我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那嘈杂声却越来越大,夹杂着马蹄声、吆喝声,还有陈五茅那破锣嗓子在吼什么。

    “他娘的。”我骂了一句,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满了人。

    陈五茅满头大汗,正指挥着几个士兵往里头抬东西——一口袋一口袋的,看着像粮食,又像别的什么。

    刚回来没几天的豆芽儿晃着细脖子上的大脑袋在旁边指手画脚,两人差点吵起来。

    “干什么呢?”我站在台阶上,没好气地问。

    两人同时愣住,然后同时转身,又同时开口——

    “将军,这是……”

    “老大,我们……”

    “闭嘴!”我揉着太阳穴,“一个一个说。五茅,你先来。”

    陈五茅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道:“将军,一大早城外来了好多百姓,赶着车,挑着担,说要给咱们送东西。

    什么都有,鸡蛋、腊肉,还有几头猪!俺让人先抬进来放好,回头再分给弟兄们……”

    我一愣:“老百姓?送东西?”

    “可不是嘛!”陈五茅兴奋得脸上的疤都泛着红光,“说是感谢咱们开仓放粮,救了他们全家的命。又无偿分了地给他们,以后有好日子过了。

    还有人说,这辈子没见过不抢百姓财物的兵,非要给咱们送点啥心里才踏实。”

    我沉默了一会儿,走下台阶,来到那几口袋东西跟前。

    解开一个口袋,里头是黄澄澄的小米,颗粒饱满,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的。

    另一个口袋里是腊肉,熏得黑里透红,闻着就香。

    还有一个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鸡蛋,每个都用干草仔细包着,生怕磕坏了。

    我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觉得有些鼻酸,眼圈泛红。

    “老大?”豆芽儿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鸡蛋放回去,拍拍手上的草屑,“传令下去,老百姓送的东西,照价付银子,甚至要比集上买的再多给点儿。

    咱们的军费够用,不能白拿。”

    陈五茅急了:“将军!人家是自愿送的,咱们付钱,那不是打人家脸吗?”

    “你懂个屁!”我瞪他一眼,“自愿送的才更要付钱。今天咱们白拿了,明天就有人敢去抢。

    规矩要从一开始就得立好,谁敢乱来,军棍伺候!”

    陈五茅挠挠头,不敢吱声了。

    豆芽儿在旁边嘿嘿笑道:“老大说得对。

    咱们红巾军跟那些狗官兵不一样,得让老百姓知道,咱们是讲道理的。”

    我没理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那些送东西的百姓,挑几个年长的,请进来喝杯茶。我要亲自谢谢他们。”

    “是!”

    一个时辰后,我坐在守备府的大堂里,面前坐着三个老头。

    都是普通庄稼人的打扮,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在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的。

    最年长的那个,头发全白了,腰也佝偻着,但眼睛挺亮,正偷偷打量着我。

    “老人家贵姓?”我端起茶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

    “回将军,小老儿免贵姓赵,行三,大伙都叫我赵老三。”老头站起来要行礼,被我按住了。

    “坐下坐下,别客气。”我笑道,“东西我们收下了,多谢各位乡亲。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我们照价付银子,以后也别送了。

    这是咱们红巾军的规矩。你们日子本来就难,留着东西自己吃,比啥都强。”

    赵老三愣了愣,然后眼圈红了。

    “将军……”他声音发颤,“小老儿活了六十七年,见过的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头一回,头一回见着不收东西的,还白白把良田分给我们……”

    旁边那个稍微年轻点的老头也抹起眼泪来:“是啊将军,当年胡国柱那狗贼在的时候,三天两头征粮征税,不交就打,打死人往乱葬岗一扔,家里人连尸首都找不着。

    您来了,开仓放粮,分田分地,还不收东西……您、您让我们说什么好……”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道:“老人家,你们什么都不用说,我打小也是乡里长大的。

    好好活着,把地种好,把孩子养大,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感谢了。”

    送走几个老头,我一个人坐在大堂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绿珠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把一碗热茶放在我面前。

    “怎么了?”她轻声问,“心情不好?”

    我摇摇头:“不是不好,就是……说不出来。”

    她在我旁边坐下,没再问,就那么静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我忽然说:“绿珠,你说,秦大哥要是还活着,看见今天这样,他会说什么?”

    绿珠想了想,笑了。

    “他会说,‘小盛子,行啊,你小子没给老子丢人!’”

    我也笑了。

    是啊,他会那么说的。

    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襄州城里越来越热闹了。

    街上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开门,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偶尔还能看见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身后跟着一群流着鼻涕的孩子。

    城外也一样。

    分到地的百姓们起早贪黑地忙,把那些荒了几年的地重新翻起来,种上麦子、谷子。

    田埂上,能看见扶犁的男人,跟在后头撒种的婆娘,还有在地头玩耍的娃娃。

    有时候我骑马出城巡视,那些百姓看见我,远远地就停下手中的活计,朝我鞠躬行礼。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在胡国柱治下从来没有过的。

    这天傍晚,我坐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田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马老六!”

    “在!”马老六从旁边冒出来,残手攥着他那本从不离身的小本本。

    “宋军师那边,田地分得怎么样了?”

    马老六翻开小本本,念道:“回将军,襄州城外三十里内,已分田两万三千亩,涉及农户一千七百余户。

    城北那片地最肥,分得最快;城南有几块地有点争议,正在调解。宋军师说,再有十天,第一批就能全部分完。”

    我点点头,又问:“百姓们什么反应?”

    “反应?”马老六咧嘴笑了,“高兴坏了!有的人拿到地契,当场就哭了。

    还有的人非要给宋军师磕头,宋军师躲都躲不及。”

    我笑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地分下去了,民心就稳了。

    民心稳了,这襄州城才算真正姓刘了。

    正想着,城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我探头一看,陈五茅正领着一队人往城楼上走,后头还跟着几个穿盔甲的——一看就是有急事。

    果然,陈五茅跑上来,气喘吁吁道:“将军,云梦泽那边来人了!”

    我一愣:“高怀德回来了?”

    “不是高将军,是那个‘水耗子’胡三!”陈五茅抹着汗,“他说有急事,非要见您不可!”

    我皱起眉,心里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让他上来。”

    胡三很快就上来了。

    这汉子比我想象的瘦,但精悍,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透着股机灵劲。见了我,他噗通跪下:“草民胡三,叩见刘将军!”

    “起来说话。”我摆摆手,“什么事这么急?”

    胡三爬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将军,大事不好!小的们这两天在云梦泽北面边巡河,发现好几拨陌生面孔,鬼鬼祟祟的,不像是做买卖的。”

    我心头一紧:“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看清了。”胡三压低声音,“是胡国柱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确定?”

    “确定!”胡三点头,“小的当年在漕运上混过,见过京营的号衣。那些人穿的虽然换了便装,但走路的架势、扎营的习惯,一看就是当兵的。而且……”

    他顿了顿,抬头看我一眼。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好像在打探什么,专门盯着咱们布防的位置问。

    有个弟兄假装打鱼的凑过去,听了几句,他们在打听将军您的……您的行踪。”

    城楼上安静下来。

    陈五茅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豆芽儿细脖子上的大脑袋晃了晃,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盯着城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田野,沉默了好一会儿。

    “多少人?”我问。

    “目前发现的,大约三拨,每拨十几人。但肯定不止这些。”胡三说,“云梦泽太大,芦苇荡里藏个人太容易了。小的怀疑,还有更多没露面的。”

    我点点头,转身看向马老六。

    “京城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马老六翻出小本本,手指点着翻了半天,脸色忽然变了。

    “将军,三天前的飞鸽……不知怎么,没收到。”

    我心里一沉。

    飞鸽传书,是我们和京城眼线唯一的联络方式。三天没收,要么是鸽子出了意外,要么是……

    我没往下想。

    “传令下去,”我沉声道,“从今天起,全城戒严。进出城门的人,一律严查。城外十里内,加派斥候,日夜巡逻。”

    “是!”

    “还有,”我看向胡三,“你回去告诉高怀德,云梦泽那边,让他盯死了。

    但凡发现可疑的人,能抓就抓,抓不了就赶。绝不能让胡国柱的人摸清咱们的底细。”

    胡三抱拳:“小的明白!”

    众人领命而去,城楼上只剩下我和豆芽儿。

    豆芽儿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大,胡国柱那老狐狸,不会是想……”

    “想什么?”

    “想趁咱们立足未稳,打回来?”

    我看着城外那片田野,没有回答。

    夕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田野里,还有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赶着牛,慢悠悠往村里走。炊烟从村庄里升起,飘散在暮色里,一切都是那么安宁。

    可我心里明白,这安宁,恐怕持续不了多久了。

    “走吧。”我拍了拍豆芽儿的肩膀,“回去吃饭。”

    三

    晚饭是在守备府后院的石桌上吃的。

    绿珠熬了粥,炒了两个小菜,还切了一盘从城外买的卤肉。熊芸姑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壶酒,让我尝尝。

    我端起碗,扒拉了几口粥,却觉得没什么胃口。

    熊芸姑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出事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大事。”

    “那你愁眉苦脸的干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把胡三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熊芸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胡国柱那老狐狸,不会打回来的。”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直觉。”她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他要打,早就打了。趁咱们刚进城,人心不稳的时候打,胜算最大。

    现在都过去快一个月了,咱们该稳的都稳了,他才派人来打探——这说明什么?”

    我脑子一转,忽然明白了。

    “说明他暂时打不了。”

    “对。”熊芸姑点头,“他回去帮宁王争权,肯定没那么顺利。

    派人来打探,不过是防着咱们趁他后院起火时抄他后路。”

    我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问题了?

    她被我盯得脸微微红了,瞪我一眼:“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

    “有。”我笑了,“有两个小酒窝,天天迷我到半死。”

    她愣了愣,然后脸红得更厉害了,别过头去不理我。

    绿珠在旁边抿嘴笑了,给我添了碗粥:“别光顾着说话,吃饭。”

    我端起碗,这回胃口回来了,三两口把粥扒拉完。

    熊芸姑说得对。

    胡国柱现在肯定焦头烂额,顾不上咱们。他派人来打探,不过是想探探虚实,好让自己睡个安稳觉。

    既然如此,咱们就更得稳住。

    让他探,让他看,让他越探越糊涂,越看越不敢动。

    等他终于琢磨明白了,咱们这边……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那点粥,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我抬起头,看看绿珠,又看看熊芸姑,“有你们在我身边,真好。”

    两人同时一愣。

    然后绿珠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熊芸姑则端起酒碗,装作没听见,但嘴角那两个小酒窝出卖了她。

    月光洒下来,院子里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悠长而安定。

    我端起最后一碗酒,对着那轮明月,一饮而尽。

    胡国柱,你想看,就让你看个够。

    等你终于下定决心要动手的时候,我一定会抢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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