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
程小渔二话不说直接站了起来,立马拉起林默:“走!现在就去!”
说这句话的时候,程小渔的眼睛已经红润,声音都已经在颤抖了。
心里憋着一股气。
林默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她上了车。
一路上都很安静,程小渔只是捏着衣角,咬着嘴唇,手臂上的肌肉一直都是紧绷状态。
车子到渔村时天已经快黑了。
码头上的渔船都收了工,海面安静得像一块旧铁板。
程东此刻正蹲在木屋门口补渔网。
梭子夹在左手虎口和断指根部之间,绕一圈,拉紧,绕一圈,拉紧。
网洞一个一个被填上,那熟练度看不出来是一个残疾人。
远处有车灯亮起来,他没有抬头。
车灯暗下去,脚步声近了,他才把梭子放在塑料盆里,慢慢站起来。
这个点很少会有人开车进村了。
他抬头看去。
他先看到的是程小渔,然后他才看到程小渔身后的林默和夏灵。
程东的脸色沉下来:“林律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克制。
“你带她回来干什么?”
林默刚想回答,程小渔直接上前一步,走到了她爸面前,把头仰起来看着。
眼睛里面含着泪水,用着十分委屈和不甘心的语气说道:“爸,有人欺负我。”
程东的手一下子攥紧了,眼睛瞬间睁大。
在他心里,女儿是最重要的!
他的肩膀往前倾,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声音从压着变成了吼着:“谁?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
程小渔看着那只攥不紧的拳头。
这十年来她见过这只手拿梭子、拿渔网、端着她妈的照片上坟,从来没有见过它攥成拳头。
她盯着那三根断指的旧疤,嘴唇颤抖着说了一个字:“你。”
程东一愣,愤怒的神情瞬间呆滞。
他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女儿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我?”他终于挤出这个字,下一刻他就开始语无伦次,“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我这辈子谁都没打过你一下!”
“你打了!”
程小渔开始冲着程东怒吼:“你打的是你自己!你把手指砍了!还躲在这渔村里面不肯出去!你是个熟练技术工人,你原本拥有更好的人生,你却呆在这里!你就是欺负我爸——你拿他当仇人一样欺负,你欺负我爸就是在欺负我。”
说着说着,程小渔就哭了起来。
程东站在那里,那只攥不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垂在裤腿边上。
任由程小渔的拳头拍打在他的胸膛上。
他第一次感觉到那么的无力。
他不知道跟女儿说些什么。
最终他只能看向林默,沉声道:“你把实情都告诉她了?把她一个孩子扯进来干什么。”
林默还没说话。
程小渔立马把双肩包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翻开放在她爸手里。
最上面是一张实习备案表,学校招生就业处盖着红章,下面压着企业的录用通知函和岗位确认回执,落款都印着江海通讯公司的名称。
这是江海知名的大厂,计算机,电子通信等专业学生梦寐以求的工作岗位。
程小渔拿出了该公司的实习证明,说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该公司的大门。
足以见得她卓越的实操能力。
“不是林律师把我扯进来的!从你把我瞒着开始,我就在这里面了!”程小渔气鼓鼓的说道。
随后她又指着红章给他看,指着“程小渔”的签名落款说道:
“爸,这孩子现在不是孩子了,这是大厂正式实习岗,我下个月报到,大二的核心课程我已经提前修完了,明年就能进去实习,工资条我算过了,够我自己住宿舍、吃食堂、还助学贷款,还完还剩一笔。
不仅是够我一个人,还能养你和弟弟——你老了,我养你。
你的手不能再补网了,我养你。你以后什么都不用做,我给你养老送终!
妈走的时候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她说你要看着她长大,你要看着她嫁人,你要看着她把日子过好。
保护好她!
但是你呢?”
程小渔指着程东的缺损的手指:“你保护她的方式就是伤害自己?!你这样做对得起谁?!”
接着她把那份奖学金批复单也抽出来拍在实习表上面。
“你一直教我不要被人欺负。”程小渔把手从批复单上拿开,放在他那只手上。“你自己呢?
你被别人欺负成这样,你不打回去,你砍自己。
妈走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你要看着我长大。
你今天站在这里,你看着这面墙,你看着妈的照片,你告诉她!
你是怎么躲在渔村里把工伤病历改掉、把自己的指头再砍一遍、把封口费当成学费寄给我,你就是这样看着我的。
你觉得妈会怎么想!
我们老程家可以穷,可以不念大学,可以吃不饱饭穿不上新衣服,但不能被人欺负了还往自己身上砍。
这是你教我的。你自己,做到了吗!
没有!
你没有完成妈的承诺,也没有保护我的感受,你这不是在欺负我是在做什么?!”
程东看着手上的文件,又看看她,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压了很久。
随后他闭上了眼睛。
泪水划过脸颊。
哽咽道:“我的女儿这么优秀,这么坚强,我却在一味的妥协,以为妥协就能换来一家人的美好生活,但我错了,我做了一个坏榜样,真正的坚强是与艰苦的人生做斗争,是与小人战斗到底!我错了,我大错特错!”
程东明白了。
他以前一直以为,只要这样再忍一忍,等小渔工作了,等儿子工作了就好了。
但他此刻明白,这只是自己固执己见!
这样的行为是在伤害真正爱自己的人!
做了这样的事,还谈什么爱家人?
程东羞愧难当。
随后他抬头对林默说:“林律师,我该怎么配合你?”
林默把委托书从包里拿出来:“签合同吧,我帮你起诉君富公司,帮你正名,拿回属于你的名誉。”
程东用那剩下的两根手指拿起了笔,尽管只有两个指头,书写的字却十分的重。
“林律师,以后就拜托你了。”程东沉声道。
“爸!”
这时候,程小渔才彻底忍不住,扑向了程东,在父亲的怀里放声痛哭了起来。
她每每想起父亲为了那点赔偿金割断自己手指的场景,她的心就忍不住的抽痛。
这段话都是她忍着痛说出来的。
父亲答应后,她就彻底绷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