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降临得太快,几乎就是一瞬间,死亡的阴影就笼罩住了长星市的天空。
埃尔卡蒙端坐在宿舍之中,用虚空之主的意识俯瞰着城市,也俯瞰着这场即将来临的浩劫。
在埃蒙过去漫长无尽的岁月中,这是他最乐于欣赏的场景之一。
他曾经无数次见过文明种族面对末日的样子,每当警报声响起,当那些还有些懵懵懂懂的族群骤然知晓了绝望的未来,他们的本性就会无比真实地展现出来。
他看见过衣冠楚楚的雄性将挡在逃生之路上的孕妇一脚踹开,只为了让自己跑得更快一些;他看见过原本秩序的守护者利用武器暴打奔逃的族裔,疯狂争抢保命的载具和物资;
他看见过信徒跪在裂开的大地前向神明祈祷,下一秒便被上位神官的脚步碾成了肉泥;他看见过挚爱的恋人手挽手誓言同生共死,却仅仅被一次冲击就松开了彼此的手,头也不回地逃向相反的方向……
他还看见过癫狂的攻击,野蛮的杀戮,火光中的剪影,废墟里的残骸……
当然,他也不是没看到过站出来,用自己的身躯去直面灾难,把生机留给族群的勇者。
比如那位普罗特斯的塔萨达尔。
但那有什么用呢?
勇者的死亡,没能激励起更多的勇者,反而让贪婪和恶毒的家伙得以苟活,让世界变得越来越污浊。
就好像曾经蓝星上那位像老鹰一样的布什内尔,把自己烧成了火炬,然后,换来的是资本世界的屏蔽和遗忘。
在埃尔卡蒙的眼中,诸夏联盟这些性格中充满了缺陷的人类,在即将到来的末日高温炙烤下,面具会飞速地龟裂、剥落,露出下面那赤裸裸的丑陋底色。
长星市,即将死去。
而在一开始,埃尔卡蒙也确实看到了这帮人的惊慌失措。
有人掏出手机疯狂地拨打不知道什么人的电话,有人歇斯底里地扒拉着家中的贵重物品,有人抱着孩子惊慌失措地大声哭泣,还有人则开始大声咒骂政府,咒骂联盟,咒骂这个肮脏世界的一切。
“多么美妙的场景啊!”
“来吧,躁动起来吧!”
“让恐惧吞噬你们的理智,让自私撕裂你们的秩序。”
但是很遗憾,一切没能如埃尔卡蒙所愿,混乱,也就到此为止了。
大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身穿诸夏联盟制服的人,开始逆流而上。
而就在埃尔卡蒙所在的十二街道第七社区,他听到了那熟悉的,社区主任大妈高亢的吼叫。
“哭什么哭,都给我安静点!”
“不要慌,相信政府,天塌不下来!”
埃蒙忍不住把视线转了回来。
社区主任大妈举着一台便携式的扩音器,声如炸雷,硬生生把人群的喧嚣压了下去。
“都听治安所的安排,统一在社区大广场集合,政府已经安排了转移车辆!”
“老王,你带几个年轻人,去把社区里的老人和孩子扶出来,让他们优先上车!”
“老李,社区的应急物资清点一下,启动应急响应,食物、水和药品,让机器人往集结点运输!”
“动作都麻利点,别给政府添乱!”
怎么说呢,这并不悦耳的吼声像是有着某种魔力一般,短短十几秒钟,就让躁动的人群平复了下来。
人群从刚才的一片混乱,瞬间就变得井然有序。
这不合理!
埃蒙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就一个老年雌性的几句话,怎么就让所有人都老实了起来?
彼此争抢呢?互相践踏呢?自相残杀呢?
就喊话这老家伙,埃蒙看了又看,战斗力还不如一只泽拉格尔的工蜂……
这是闹啥呢?
—— ——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埃尔卡蒙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西北方向的天空已经完全被黑色的火山灰覆盖,恒星的光芒被遮得严严实实,大白天的城市变得如同黄昏。
在前方的无人机传回了地狱般的景象,炽红的岩浆从山脉的裂缝中喷涌而出,以每小时数十公里的速度向山下倾泻,如同一条条火蛇,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而在这一道道红线之上,火山灰如同黑色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在地面铺了厚厚的一层。
这是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
然而,整个长星市,就那样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条线。
一路向后,那是撤退的人群,学生、儿童、妇女、老人,还有那些被平床推着的病人,在交通警的引导下,朝着后方的撤离点而去。
几乎所有的交通工具都被调动了起来,每秒钟都有上千辆云霄飞车启动,城际列车一班接一班地循环启动,而在埃蒙的视野里,整个长星市的大后方,还有无数的列车和飞车在疯狂的扑过来。
还有一路,在向前。
治安所的警车拉响了锐利的警笛,橙蓝相间的警示灯划出一道闪烁的光轨。消防队的消防车同样发出了爆鸣,披荆斩棘般的开路,在他们身后,是被紧急动员起来的,各式各样的工程车辆。
模块化防火墙铺设车、车载式液氮喷射塔、高温隔热盾构机、重型起重机、挖掘机、吊装机、推土机……一辆接一辆地,与撤退的人潮背道而驰,沉默而汹涌的奔向前方。
长星市政府的人来了,区政府的人来了,第十二街道的人来了,第七社区的主任大妈带着社区的工作人员也来了。
防卫厅、城管局、卫生局、抗灾办、应急处……还有大批被动员起来的社会志愿者,一面红旗之下,就是一条团队,他们正在涌向城市西北侧的城郊,准备在那里,抢建起一道隔离墙,争取为后方的撤退,多争取一点时间。
工程技术团队已经在前方用橙色指示灯落下了标记。
在长星市抗灾办公室的指挥下,现场建立了十几个快速通讯频道,临时指挥部开始接收各个作业面的信息,同时展开物资和人员的调度。
“七号街区北面,一吨半速干混凝土,十分钟到位,需要施工班组!”
“北苑大厦的防火墙拆过来了,三百六十米可用!”
“十二局的工程队已到达指定坐标,准备定向爆破建筑,请求许可!”
“水,我们这边切割机过载了,再接一路水源过来!”
“1270段需要人手,请附近的志愿者赶往支援!”
埃尔卡蒙悄无声息地躲进了一辆飞车的后备箱,混到了这条正在紧锣密鼓施工的前线,悄悄咪咪地爬了出来,有些呆滞地看着这一切。
一道原本不存在的隔离大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城市的天际线上升起。
一面是工业重器的超级吊臂和液压夯机,一面是简陋而原始的推车和撬棍,无数人攀附在那道大堤上,跟随着一面面红旗来回翻滚。
他们喊着一种埃蒙完全听不懂的粗野的号子,把各种各样的物资送入施工现场,焊接机械臂的火花在昏暗的天光下璀璨如星雨,速凝冷却剂喷射出的白雾弥漫了大半个工地。
隔离墙的后方,长星市在有序撤退。
而隔离墙的前方,这群人用血肉之躯和钢铁机械,在流淌的岩浆,与文明的灯火之间,硬生生地竖起了一道时间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