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茗明显是来者不善。
但宁拙的言辞在必要时候,也会变得干分犀利。
这种语言上的交锋,他从两岁起就开始磨砺了。他的童年生活并不好,但反过来,严苛压抑的生活环境,却也帮助他锻炼了嘴皮子功夫。
今天是宁拙的大日子,叶清茗主动挑衅,那宁拙自然也会表现得强硬。
叶清茗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看着宁拙,心道:「此子还没有加入万象宗,尚且不是本宗同盟,就如此咄咄逼人,锋芒毕露,果然不知天高地厚!」
表面上,叶清茗微微一笑:「若我是宁拙道友,欠下如此巨债,必然茶不思饭不想。
道友却大张旗鼓,建盟立寨,还要四处树敌,实在是勇气绝伦。」
宁拙做出苦笑的表情:「叶仙子误解了。我哪有什么勇气,只不过是被巨债所逼。我不过只是小小筑基修士,当下最想的只是还债而已。
「谈何树敌呢?」
「我们南明寨立盟的最大目标,就是还债,尽快还债。我宁拙做不出欠债不还的事情来,也想要尽快还债,做到你好我好大家好。」
「叶仙子代表绿茶社前来观礼,晚辈我十分感谢,还请入座。」
宁拙怎可能和叶清茗掰扯这些,纯粹斗嘴皮子是最无益的。
叶清茗顿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再继续纠缠下去,反而显得她这位前辈没有风度了。
若是两人独处还好,关键是当下众目睽睽,她代表绿茶社而来,只能点点头,找座位坐下了。
她坐下后,心里还是有些憋闷。
自己居然在言谈上落入下风,掌握不了主动,实属少见。
复盘了一下这次小小的言语交锋,她发现宁拙最大的优势:「这小子只是筑基修为,还很年轻。我要是纠缠,就是以大欺小了。传出去,名声会受损啊。」
叶清茗乃是金丹修为,但在这个场面上,只有筑基中期的宁拙反而占据修为上的「优势」。
宁拙注意到,叶清茗没有选择坐在主桌上,只坐在最靠近的副桌,心底便有数了:「看来这样的「宾客」,不只是叶清茗一人。」
不过,宁拙也预估过这种情况。
绿茶社是最后可能派遣使者出席的势力之一,毕竟这个小山头是出了名的擅长情报收集、传递。
叶清茗刚入座不久,第三位金丹修士步入大堂。
他中年模样,独眼,眼眶深陷带着青黑之色,仿佛常年睡眠不足。
他淡漠地扫视了整个大堂,然后走向宁拙。
他走路很有特点,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同一节拍上,保持着匀速。靛蓝色旧袍的下摆纹丝不动,腰间那条打了死结的粗麻绳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而在磨出毛边的袖口下,露出一双骨节突出的手,指节泛白,像是常年握持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
这同样也是一位陌生修士,引得孔白柳、阿火等人纷纷在心中猜测。
宁拙却猜出了对方的大概身份,应当是和叶清茗相似。
果然,中年独眼修士在宁拙面前站定,他没有拱手,笔直地站着,带着居高临下的口吻道:「荆棘会,厉苦。会长让我来。」
他的声音也有特点,沙哑低沉得让人难忘,像是砂纸在摩擦铁板,又像是枯竹在风中相互碰撞,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磨损过后的粗质感。
没有「恭喜」,没有「道贺」,没有任何场面话。
「贺礼。」厉苦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矿石,表面粗糙如荆棘皮,隐约有金属光泽从粗糙的表皮下透出。
宁拙接过矿石,发现其入手极沉。
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隐隐有一种刺痛感—不是物质上的刺痛,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精神层面的压迫。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荆棘细刺从矿石中探出,轻轻刺入他的皮肤。
这只是筑基级别的宝材。
「荆棘会的好意,宁拙收下了。」宁拙将荆棘铁收好,语气平稳,「厉道友辛苦,请入座。」
但厉苦却没有动身。
他站在那里,独眼依然盯着宁拙,目光中带着沉甸甸的审视。
「会长带话:苦难,是修行的必经之路。宁拙道友想来流云峰,一定是做足了吃苦的准备了。」
叶清茗微笑。
孔白柳三人神色各异。
姜小辫还在品尝美味的茶点,阿火听出里面的教训之意,面现不忿之色。
张大胆、牛诚不明所以。
补丁孙则将头低下去,目光注视手中的杯盏。
顾怀旧不悦地冷哼一声。
曹贵则眉头轻皱,心想:「宁拙公子建盟冲峰,声势太大,果然引来了流云峰上原先势力的关注。但这一下,竟来了两方势力。」
宁拙微微挑眉,露出一丝微笑:「我听闻荆棘会以苦修」闻名,主张以苦为乐、以难为师。今日第一次见到厉苦道友,验证了此番传闻。」
「将来,我南明寨入驻流云峰,或许有可能向贵会讨教苦修」奥义,相互成全呢。」
叶清茗面露一抹异色。
顾怀旧脸上的不悦顿时消解了几分,暗暗佩服宁拙口才,心知自己嘴笨,绝做不到如此优秀的回应。
孔然嘻嘻一笑,也觉得宁拙的回应甚妙:「苦修相互成全,包含至少两种可能。一种是南明寨、荆棘会关系亲近,相互探讨苦修的修行心得。一种则是敌对,南明寨施加荆棘会苦难,帮助」后者贯彻本身的修行理念,帮助」他们修行。
厉苦直愣愣地站在原地,陷入了沉默。
数息后,他蓦地转身,走向座位,最终和叶清茗坐了一桌。
叶清茗看了厉苦一眼,没有搭话。
她对荆棘会的情况,比堂中诸人都熟悉,知道厉苦乃是地地道道的苦修士,沉默寡言,不善于言辞和交际,惜字如金,性子直来直去,常带给他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荆棘会将这样的人物派遣过来,显然是故意为之,想给宁拙带来难堪。
但宁拙近乎完美地应对了这一遭。
叶清茗此刻已认识到一点:在言语上的交锋,宁拙是个能手,绝大多数修士都很难占到便宜。
柳拂书在顾怀旧、叶清茗、厉苦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暗感氛围压抑:「虽有三位金丹修士观礼,但一友二敌。其中一友,还是要加入诛邪堂的,帮助宁兄站台的力量并不大啊。」
「哈哈哈。」第四位金丹修士人未至,笑声先传进来。
堂中众人投去目光,就看到一位膀大腰圆壮汉,长着一大蓬黑色的络腮胡子,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宁拙公子!」他扬手,老远就向宁拙打招呼。
宁拙微笑:「车蛛子道友,欢迎。」
「公子是做大事的人呐。」车蛛子快步走到宁拙面前,双手取出贺礼,郑重地递给宁拙。
贺礼散发出金丹级别的气息,机关造型立即吸引了阿火、补丁孙、张大胆的自光,就连姜小辫鼓起来的小腮帮也停住了。
这是一尊尺许高的巢状器物,通体呈半透明的橙黄色,质地温润如琥珀,在烛光下泛着蒙蒙的黄光。光芒暗变化缓慢而有节奏,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沉睡。
黄晶蛛巢!
宁拙露出一丝讶异之色,他对此并不陌生,当初他也进入过车蛛子的藏宝室。
他没有想到,车蛛子竟然将藏宝室中的宝物,拿出来,给自己庆贺。
宁拙知道,这黄晶蛛巢能生产机关蜘蛛,后者精密巧妙、玲珑细小,连修补储物袋都能做得到。
「车兄,这贺礼过于贵重了。」宁拙推脱,但双眼炯炯,盯着黄晶蛛巢看,一眨不眨0
车蛛子也肉疼,但看到宁拙的神情,就知道自己没有送错,他拍着胸脯,豪迈地道:「宁拙公子是我的最大的主顾,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关照我的生意呢。这份礼,你必须收下!」
「既然车兄如此盛情,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宁拙发自内心地笑着,当众将这件贺礼收入储物腰带之中。
他虽然有财重压身的窘境,但黄晶蛛巢是机关造物,他十分喜爱。
车蛛子不愧是做生意的,十分精明,送到了宁拙的心坎上。
宁拙:「车兄请入座,今日一定要多喝几杯。」
「那必须的!」车蛛子哈哈大笑,转身暂别宁拙。
他迅速扫视了一眼,发现顾怀旧坐在一个副桌上,叶清茗、厉苦坐在同一副桌。
车蛛子自然不会去坐主桌,他自己乃是金丹级数,自然不会和孔白柳、阿火等人坐一桌。想了想,他便坐到叶清茗、厉苦的这一桌上去。
他带着笑,和叶清茗、厉苦攀谈。
作为生意人,自然是想要扩展客户的。
结果厉苦挤出几个字,先表明了身份,车蛛子就愣了一下。
叶清茗再表露身份,车蛛子顿时露出苦涩的笑。
他大为后悔,早知道两人是这个身份,他宁可坐到筑基的那些人身边去。
孔然看到这一幕,暗暗好笑:「若是其他势力,车蛛子肯定能提前认出阵营,不会有这样的差错。但偏偏是在万象宗,这里的人太多了。哪怕是金丹之间,也不可能全都熟识。」
车蛛子一来,大堂中就多了豪放的笑声。
即便笑声中还是有些尴尬,但到底是冲淡了之前的凝重氛围。
笑声中,司徒星、沈玺、林惊龙联袂而至。
司徒星深蓝法袍,银发如瀑。沈玺面如冷玉,手抚玉佩。林惊龙金边青袍,目光深幽。
三人虽然只是筑基修为,但都具备金丹战力,来自超级家族,气质绝佳。此刻,他们一同踏入大堂,顿时给这里增添几分亮色。
阿火等四人投来羡慕且略带仰望的目光。
牛诚微微张口,他第一次见到这三人,从这明显的差距上,暗增了几分自卑。
柳拂书面色沉静下来。
孔然、白寄云则全无感觉。
叶清茗早已掌握相关情报,并不意外。
车蛛子则在暗中感叹:「这才是宁拙公子的圈层。」
司徒星等三人来到宁拙面前,纷纷称赞宁拙的衣帽风姿,显得关系相当亲近。
宁拙还礼:「三位兄台同至,宁拙受宠若惊。」
司徒星先抽出一柄飞剑,递给宁拙:「宁兄,区区薄礼,还望笑纳。」
这是一柄小剑,不过三寸长,通体深蓝,剑身上有细密的银色星纹流转。司徒星轻轻弹指,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极轻的嗡鸣声,像是星辰在低语。
「此乃剑胚。以陨星精铁为胎,以星辉淬炼千日而成。宁兄以自家法力炼化、温养,便可养出一柄属于自己的飞剑了。」
「司徒兄厚礼,宁拙铭记。」宁拙将剑胚收好,目光诚恳,心中却在嘀咕,这飞剑虽好,却不适合他,该想想怎么处理比较好。
沈玺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我族的阵法心得,宁兄若不嫌弃,可以翻翻。」
宁拙连忙拱手:「沈家阵法名传全国,我区区末修,岂敢妄自尊大,感谢沈兄此番馈赠!」
林惊龙则送出了一个袋子。
「这里面是薄皮吞云桦的树种。」林惊龙介绍道,「流云峰上云流众多,吞云桦能吸收这些云流,茁壮成长。树木成熟之后,树皮洁白如雪,可一层层剥下,每层树皮都薄如蝉翼,透明如云。乃是上佳的符纸原料。」
宁拙眼前一亮,这的确很适合当下的他。
其他人送礼,着眼于宁拙本人。但林惊龙却着眼于南明寨,他送出这份礼物,还有着另一重祝福、看好的意味一他认为宁拙此次建盟冲峰一定成功,南明寨一定能在流云峰中占据一席之地,享受到流云峰上的充沛资源。
三人出手,均是金丹级数的资源,引得堂中众修纷纷暗中感叹「世家公子,果是财大气粗」。
三人寻了一个单独的桌子,一同坐下。
这也是副桌,距离主桌更远,靠着顾怀旧那张副桌。视野很宽阔,同时拉开了他们和叶清茗、厉苦的距离。
在他们这种年龄,拥有这种交际的功底,必须从小培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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