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魂的洪流距离李辰安不足十丈。
暗红色的魔气翻涌，裹挟着数千个虚影的杀意，撞在归墟之体的三寸屏障上。
屏障承受住了第一波冲击。寂灭气息湮灭了大片魔气，虚空中炸开无数灰白色的光点。
第二波跟了上来。
更多的怨魂从阵法深处涌出，前赴后继，层层叠加。它们不知疲倦，不知恐惧。万年的魔化抹去了它们的一切情感，只留下最原始的攻击本能。
三寸屏障开始承压。
归墟之体的寂灭气息虽然强大，但它是被动防御——只能中和靠近三寸范围内的能量，无法主动扩大覆盖面。
当攻击的密度超过寂灭速率时，屏障就会出现缺口。
李辰安没有用剑反击。
他左手探入怀中。
掌心触碰到一块漆黑如墨的圆形玉佩。
九龙御神佩。
前世九龙神君的本命法宝之一。玉佩温润，九条盘旋神龙在表面游走，龙首齐齐抬起，散发出沉睡万年的苍茫威压。
李辰安将化神后期的全部真气灌入九龙御神佩。
玉佩猛然爆发出九彩霞光。
霞光冲天而起，在乱星海的绝对黑暗中炸开了一片光明。九条金龙虚影从玉佩中飞出，在李辰安头顶盘旋翻腾。
皇者威压倾泻而下。
这股威压不同于化神后期的灵压，灵压碾压的是修为，皇者威压碾压的是——血脉。
九龙神君。
归墟宗的开宗祖师。
龙族曾经的至高王。
他的威压作用于一切曾效忠于他、臣服于他、与他有血脉与灵魂羁绊的存在。
万年前，归墟宗上下数万弟子，以宗门之力布下诛魔大阵，全数战死。
他们的灵魂被锁在魔化阵法中万年。
但他们的血脉记忆，还在。
皇者威压撞上了怨魂大阵。
效果是即时的。
最前排的数百个怨魂虚影——那些正在执行“破甲三式”的魔化戟兵——身躯猛地一僵。
它们手中的魔化战戟在半空中顿住。
灰白色的面容上，空洞的双目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眼底的暗红色魔气退了半分。
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幽蓝色魂火，在空洞的瞳孔深处闪了一下。
它们停下了攻击。
不是被强制停止。是它们自己停下来的。
那一丝幽蓝魂火——是残存的自我意识。
万年的魔化没有彻底摧毁它们。叛徒的手段再强，也不可能将数万个化神期以上修士的灵魂完全覆写。
灵魂的最深层——那块刻着归墟宗宗徽的角落——还保留着一缕残余的认知。
九龙御神佩的皇者威压精准地触碰到了那缕残余。
它在呼唤。
在用九龙神君的本源气息告诉这些被囚禁万年的灵魂——你们的王，回来了。
更多的怨魂停下了攻击。
从前排到中排，从中排到后排。波纹般扩散。数千个怨魂虚影陆续僵住，攻势瓦解。
军阵的队形还在，但杀意消退了。
暗红色的魔气与幽蓝色的魂火在每一个怨魂体内剧烈交战。魔化的指令要求它们继续攻击，而苏醒的残余意识拼命阻止自己的躯体向宗主举起武器。
两股力量在怨魂体内撕扯。
有些怨魂的虚影开始颤抖。
它们的手臂在“举起武器”和“放下武器”之间反复切换。面容上的扭曲逐渐松弛，露出几分原本的轮廓——有方脸的，有圆脸的，有年轻的，有苍老的。
各式各样的面容在灰白色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敖雪在十丈之外看着这一幕，紫金竖瞳中映出漫天的幽蓝光点。
无数幽蓝色的魂火在万魂迷阵中亮起。
像满天星辰。
李辰安手持九龙御神佩，站在星光中央。
他开口了。
“归墟宗的弟兄们。”
声音不大，化神后期的真气将每个字送出去，穿透了魔化阵法的干扰，清晰地落在每一个怨魂的残余意识中。
“你们等了万年。”
“我来晚了。”
怨魂们的颤抖加剧了。
幽蓝魂火的亮度在攀升。
但魔化的力量也在反扑。阵法中枢的阵眼晶石——那颗嵌在万魂迷阵核心的归墟死晶——感知到了怨魂的异变，开始疯狂输出魔气，试图重新压制苏醒的意识。
暗红色的魔气洪流从阵法内壁涌出，灌入每一个怨魂的虚影中。
幽蓝魂火被魔气团团围住，明灭不定。
部分怨魂的残余意识在魔气的碾压下重新沉沦。
它们的面容再度扭曲。空洞的双目中，幽蓝色退去，暗红色重新占据。
攻击本能被再次激活。
这些重新被魔化的怨魂举起武器，朝着李辰安冲来。
但另一些怨魂没有沉沦。
它们的残余意识在皇者威压的护持下挣扎着、抵抗着。幽蓝魂火在暗红魔气中燃烧，每一息都在消耗着仅存的灵魂能量。
抵抗的代价是加速消亡。
这些怨魂心知肚明。
但它们选择了抵抗。
因为王回来了。
最前排。一个体型明显比其他怨魂高大的虚影突然迈出方阵。
它的面容比其他怨魂清晰了几分。方脸，浓眉，右颊有一道细长的伤疤。它穿着归墟宗制式战甲的残影，胸口位置——模糊的九龙衔尾宗徽若隐若现。
统领级存在。
它的修为生前至少在化神中期以上。死后被魔化万年，灵魂被反复炼制，成为万魂迷阵的核心节点之一。
但此刻，它的幽蓝魂火比任何一个怨魂都亮。
暗红魔气被它从体内一缕一缕地驱逐出去。面容上的扭曲完全消失。露出了一张坚毅刚直的脸。
它抬起头。
空洞的双目在幽蓝魂火的燃烧中恢复了清明。
它看到了李辰安。
看到了九龙归墟剑。
看到了九龙御神佩上盘旋的九条金龙虚影。
它的嘴唇翕动。
没有声音。
但李辰安读出了它的唇语。
“神……君……”
统领级怨魂缓缓抬起右拳。
拳头捶向胸口肋骨位置。
军礼。
归墟宗的军礼。
它行了一个标准的归墟宗军礼。
然后——
它转过身，面朝阵法的内部。
面朝那颗正在疯狂输出魔气的阵眼晶石。
幽蓝魂火在它体内急速膨胀。残余的灵魂能量被它一次性全部引爆。
它没有对李辰安发动最后一击。
它选择了——自爆。
全部灵魂能量朝着阵眼晶石的方向倾泻。
轰！！！！！
沉闷的爆炸在万魂迷阵的内部炸开。冲击波精准地命中了阵法的核心节点。
阵纹龟裂。
阵法的运转节奏出现了明显的紊乱。
阵眼晶石表面被冲击波削掉了一层——暗红色的外壳碎裂，露出内部漆黑的核心。
统领级怨魂的虚影在爆炸中碎裂消散。
幽蓝色的魂火碎片洒满了阵法空间，像一场无声的雪。
紧随其后。
又有十数个怨魂转过身，面朝阵法内部。
它们都是阵法的核心节点。
它们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幽蓝魂火同时引爆。
十数声沉闷的爆炸接连炸响。每一次爆炸都精准命中阵法的一个关键节点。
阵纹大面积崩碎。
万魂迷阵的球形结构开始坍塌。法则屏障出现了巨大的裂缝，灰白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泄漏，在虚空中拉出数百丈长的光柱。
迷阵——破了。
阵法崩解的瞬间，数以万计的怨魂失去了束缚。
它们从阵纹中脱落，在坍塌的阵法空间里飘荡。暗红色的魔气在怨魂体内翻涌了最后一息，然后——被统领级怨魂自爆时释放的净化冲击波彻底扫荡。
万千怨魂恢复了短暂的清明。
数万个幽蓝色的魂火在碎裂的阵法空间中亮起。
密密麻麻，如星河倒悬。
它们齐齐转向李辰安的方向。
齐齐抬起右拳。
齐齐捶向胸口。
万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终结。
军礼之后——魂火熄灭。
数万个怨魂在完成最后的敬礼后化作漫天光点，融入虚空。
万魂迷阵彻底消散。
李辰安站在原地，九龙御神佩的霞光照在他的面庞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在黑暗中渐渐远去。
敖雪站在他身后。紫金竖瞳中映着最后几缕幽蓝光芒，眼眶通红。
阵法消散后的虚空中只剩下一样东西。
它悬浮在原本阵法核心的位置，在碎裂的阵纹残骸中缓缓旋转。
一块拳头大小的漆黑晶石。
通体不反光，边缘锋利如刀。表面蕴含着极强的吞噬特性——李辰安刚一靠近，就感受到了晶石对周围灵气的疯狂吸附。
归墟死晶。
品质远超他在凡界见过的任何一块。
他伸手将死晶摄入掌中。晶石入手冰凉，重量远超外观，仿佛攥着一团凝固的深渊。
归墟之眼展开，灰白太极双瞳扫描死晶的内部结构。
晶石的核心——藏着一缕神念。
神念极其微弱，蜷缩在死晶的最深处。如果不是归墟之眼的极致洞察，根本无法发现。
李辰安集中精神，将那缕神念从死晶中剥离出来。
神念在掌心展开。一个模糊的面容浮现了半息——轮廓不清，但眉眼间的阴毒与傲慢极度熟悉。
与万年前那个戴着血眼扳指、关闭归墟宗阵门的叛徒如出一辙。
叛徒的神念。
他一直在通过这枚死晶监视乱星海内的一切动静。
李辰安的星眸变冷。
他五指收拢。
归墟奇点的吞噬之力爆发。
死晶中那缕叛徒的神念在吞噬力场中被碾成碎末，湮灭殆尽。
死晶失去了监视功能。
但在神念被粉碎的一刹那——李辰安捕捉到了一丝信息反馈。那缕神念在崩碎前极短暂地回传了数据。
叛徒获取了李辰安当前的修为波动信号。
化神后期。
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