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后。
定国公府外。
乾王王驾、府中精锐与随行的锦衣卫，已经在长街上列成了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队伍。
高阳换下了沉重的乾王冠服，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腰悬天子剑，正准备翻身上马。
“兄长！”
“等等我！”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只见高长文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身后还跟着两匹已经备好鞍鞯的马，与迦叶一路冲了出来。
他才刚跑到高阳面前，便一把抱住了高阳的手臂。
“兄长，带带我！”
“我也要去江南！”
高阳低头看着高长文，嘴角一抽的道，“本王是去查案杀人，你跟着做什么？”
高长文啪的一声展开折扇，一脸正色的道。
“兄长此去要查官、查商、查世家，身边又岂能没有一个精通人情世故，又深谙阴谋诡计之人？”
高阳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都有点听笑了。
“你说的那个人在哪？”
高长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尴尬不已。
他绷不住了，一把拉住高阳的手开口道，“兄长，求你了，愚弟在长安都快混不下去了，自从上次给孽父摆了一道，现在都回不去家。”
“你要是在走了，愚弟该怎么活啊？”
一旁的迦叶双手合十，也认真开口。
“师父此去江南，杀机太重，弟子愿随师父同行，看能否少造一些杀孽。”
“师父也必须带上弟子，否则弟子走也得走去！”
“对！不然我也得走去！”
高长文连连附和，大声道。
高阳的嘴角抽了一下，望着如牛皮膏一样的高长文与迦叶，也有点没办法。
这时。
楚青鸾也已经带着上官婉儿与吕有容，从府中走了出来。
她将一个早已收拾好的包袱，亲手递到了绿萝的怀中。
“夫君，此行路远，身边总要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绿萝就跟你一起去吧。”
绿萝背好包袱，来到了高阳身后，连连保证的道。
“大公子放心。”
“奴婢不会给您添麻烦。”
高阳看了看绿萝，又扫了一眼满脸期待的高长文与迦叶，终究没有再赶人。
“罢了，你们两个想跟便跟，但本王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跟不上，本王便将你们扔在半路，你们自己走回长安。”
高长文的眼睛瞬间亮了。
“多谢兄长！”
高阳没有再理会他。
他刚要翻身上马，一直站在上官婉儿身旁的李氏，也忽然走了出来。
她的手中，还握着一封边角已经微微泛黄的旧信。
“阳儿。”
高阳的动作一顿，回过头。
“娘？”
李氏来到高阳面前，抬起手，替高阳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衣襟。
儿行千里。
又是去江南那种盘根错节之地。
她这个做娘的，如何能不担心？
可她同样清楚，眼前的儿子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躲在定国公府羽翼下的少年。
他大了。
他也比她想象的更要厉害，肩上的责任更大。
她拦不住，也不该拦。
“阳儿，江南李氏门庭很大，支脉也多，在各府也都还有几分势力。”
李氏轻声开口，“其中李道陵所在的那一房声势最盛，但为娘这一房，早年便已经分宗另籍，大家虽同出一脉，却早已各过各的日子。”
“你此去江南，一切不明，总有用得着熟人之处。”
说着，李氏将那封旧信放进高阳的手中。
“先前你同李道陵一脉闹成那样，他虽然嘴上不敢说，心里只怕还记着。”
“你若登门，他未必肯帮你。”
高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没有说话。
李氏却继续道。
“这信是为娘当初所写，是给你外公的。”
“你外公李定山现任东南水师都尉，常年镇守海口，手里管着几营水师。”
“他虽不过问内河漕运，也很少插手族中之事，可他在东南军中待了一辈子，从海口到江南沿岸，多少还有几分薄面。”
“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他一定会帮你的。”
高阳看着信封上已经磨白的边角，心中涌出一抹暖流。
当年大楚十万铁骑兵临城下，长安危急，他想要跑路，李氏他们不跑，却也给他收拾了东西，让他撤往江南。
这封信，便是李氏在那个时候写下的。
后来他没有走。
长安城也没有破。
这封信便一直被压在箱底，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直到今日。
李氏将自己当年替儿子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又一次交到了他的手里。
她只想让儿子踏进那片盘根错节的江南以后，尚有一处可信的落脚之地，也有一个能够放心借力的人。
高阳沉默了片刻，然后一脸郑重地将那封信收入怀中。
“孩儿记下了。”
也就在这时。
长街另一侧的三道人影，也朝着高阳走了过来。
为首之人，正是李文轩。
他的身后，还跟着李承器与李心月。
三人原本便准备在开春以后回江南一趟，只是没想到，归期竟恰好撞上了高阳南下。
李文轩来到近前，朝高阳郑重一礼。
“高相，学生三人这两天原本便要返乡。”
“方才听闻高相此去不只要查临河县，还要查漕运、查扎木背后的军械一事。”
“江南水网纵横，各府各县之间看似只隔着一条河，但背后牵扯的商路、船帮、乡绅与宗族，却往往比外人看到的复杂得多。”
李文轩抬起头，神情认真。
“我们三人在江南长大，对各地水路、渡口、商行与士族往来，还算熟悉。”
“若高相不嫌弃，我等愿随行南下。”
李承器与李心月也同时上前一步。
“我等愿随乾王南下！”
高阳看着三人。
周家一事好解决，但扎木一事，他的手上也没什么线索。
而江南交错的水路、隐在商号背后的族亲、各府之间盘根错节的往来，的确麻烦。
要是有李文轩几人的助力，倒也还真不错！
片刻后。
高阳点了点头。
“本王下江南，的确缺几个熟门熟路的人。”
“你们随行吧，若是立下功劳，本王亲自为你们请功！”
李文轩三人神色一肃，同时拱手。
“是！”
高阳深吸一口气道，“本王还要去京畿大营点兵，你们先去灞桥等候，大军出城以后再行会合。”
“学生领命！”
三人再次一礼，随即转身离开。
高阳走到战马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府门前的家人。
李氏望着高阳的脸，下意识的上前一步。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想让高阳一路小心，想让他不要冲动，想让他无论查到什么，都要先保全自己。
可最后，万千话语到了嘴边，也只剩下了一句。
“阳儿，早点回来。”
高阳看着李氏鬓边已经生出的几缕白发，心中也是一抽。
他再抬起头，看着不远处一脸担忧的楚青鸾，上官婉儿，吕有容三女，还有三人怀里抱着的孩子。
那心中对江南那帮狗日的杀意，不由得变的越发浓郁！
这帮狗日的，他们是真该死啊！
高阳将众人的模样一一映入眼底，这才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抬起右手，朝前方猛地一挥。
“去京畿大营！”
呜——
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
玄底金纹的乾王王旗迎风展开，车轮缓缓碾过长安青石，直奔京畿大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