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目视着赵启德踉跄离开的背影。
肖卫国坐在原位,沉默着摇了摇头。
人这辈子最悲痛的事情,无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希望赵教授能坚强一些,支撑到他妻子过来以后,应该会好一些。
肖卫国并没有提前给赵启德说这个消息。
如今还不知道刘晓宁能不能做到,等真的来了以后再说。
再看赵启德这边,他头顶的头发,本来还是黑白掺半的状态,当回到煤矿大队所在的山谷时。
已经变成了满头华发。
一根根银丝无不说明这位老人已经悲伤到了极点。
赵启德彷徨着行走在山谷的小道上,脑海中,却是自己那个可怜孩子从小到大的身影。
从一开始的惊喜降生,给整个家都带来了无尽的欢声笑语。
到两三岁以后,仍然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完全区别于其他孩子的异常,让他们只能接受现实。
他们的孩子居然是失能儿。
那天晚上,坐在家门口,千百种思绪浮现在脑海中。
直到他从自家老母亲的手里,险险的救下只差一步塞进粪桶的孩子。
赵启德才最终确定,这孩子他们养了!
再怎么样那也是他们的骨血不是。
这一刻,曾经老母亲恨铁不成钢的话语仿佛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你们迟早会被这个白痴儿子给拖累死的。”
一眨眼,二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要说拖累嘛,确实是的。
不过他和媳妇两个人更多的则是安心。
可是,今天从肖卫国的嘴里知道,这孩子最终还是死了,而且是被活活饿死的。
他就在想,要是当初没有拦着自己老母亲,是不是更好的选择。
听卫国说,大头死前还恢复了一两分钟的清醒。
赵启德摇了摇头,随意的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猜测很大概率是卫国为了安慰他,而说的假话罢了。
他慢慢的抬起胳膊,望着那轮升起许久的太阳,光芒里仿佛存在着无数个孩童的脸。
“孩子,孩子。”
“走吧,走了也好,也好~”
正当赵启德陷落在无尽的悲伤时。
不远处一名看着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张纸,乐呵呵的快步走着。
当看到正坐在路边没事干的赵启德时,男人喊道:“赵教授,见到你正好,你这个中文学教授给品评一番我刚刚写的文章如何!”
“嘿嘿,这次写的保准能惊掉你的下巴。”
“啊?哦!”赵启德认出来人,应该是那名理工大学物理系一位讲师,好像是姓王。
虽然教学教的是物理,不过这一辈子最喜欢的反而是写文章。
这段时间,在山谷里的众人没有生存焦虑,没有思想焦虑以后,每个人都捡起了自己的各种爱好。
记得不错的话,他已经给这位王讲师看了三次稿子。
写的水平,怎么说呢,七窍通了六窍吧。
他接过稿纸,打眼看了一遍,文章中一大堆的问题立马浮现在脑海中。
倒是驱散了不少刚刚得知爱子离世的悲伤。
“小王呀,回去再多练练吧,差的确实有点多。”
这位王讲师瞪大眼睛,往后退了两步道:“怎么可能呢,写这一篇的时候,我只觉得灵感迸发,下笔如有神助。”
“不信不信!”他一把将赵启德拉了起来,沿着刚开拓好的小路就往山谷里走去。
“走走,咱去找其他教授品鉴一番,保准有人能赏识我的文章。”
赵启德本来还想着在这处独自伤悲一番,等情绪稳定以后再回去。
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没奈何,只能跟着这人一路来到山谷的正中心。
只见入目的所有人,哪有劳改人员的影子。
有坐在那里品茶的,有拿着各种工具捣鼓稀罕玩意的,有三五个人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的,有捧着一本书聚精会神看的。
就是没有苦哈哈弯着腰干活的。
看到赵启德两个人过来,立马有人哈哈大笑道:“王老师,又拿着你那狗屁不通的文章折磨赵教授去了。”
“嘿,什么叫狗屁不通,我的文章最起码是通了狗屁的。”
“来来来,正好闲得无聊,让我品评一番。”
来人看完以后,摇摇头道:“确实是属于狗屁一类的。”
“嘿,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正当他们争论的时候,石光林从远处施施然走了过来。
许是一切都有了奔头,干练的表情重新出现在这位少壮派的脸上。
拍着手道:“同志们静一静,今天我们还有十担煤块的生产任务需要完成,有谁实在闲的无聊,跟着我干半个小时的活就完事了。”
“我我我!”
石光林话音刚落,一帮人全都疯了似的举起手来。
在这里日子过得确实安逸,不过就是太安逸了,每次石光林说有活的时候,他们都会一个个抢着干。
石光林这时将目光落在有些失魂落魄的赵启德身上,最后点了他一下道:“老赵,走跟着一起干点活吧。”
不一会,十多人跟在石光林的身后,朝着煤矿洞窟内走去。
石光林来到赵启德的身边,低声道:“老赵,卫国让人给我捎了口信,说了你的事情,让我宽解你一番。”
拍拍他的肩膀后继续说道:“看开一点,这年头,所有人都朝不保夕,大头兄弟早点过去,也能早点投胎不是。”
“也许下一辈子,他能变成一位健康的孩子,快快乐乐的成长。”
赵启德低着头长长的叹了口气道:“石厂长,谢谢了,也许孩子自己也早想走了的。”
“这辈子委屈他了。”
忙活了半小时,众人将十担子黑乎乎的煤块,从洞穴里抬到外面。
立马听到一声清脆的吆喝声:“大家快端着饭盒过来,今天中午我们吃猪肉白菜炖粉条,二合面馒头管够!”
正忙活着将煤块倒进平板车的人听到后,呵呵笑道:“谁能想到咱如今过得居然是这等好日子。”
“自从来到这山谷以后,吃的好睡得好,连之前的研究都有了眉目。”
“要我看呀,这就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又有人提议道:“咱天天都说山谷山谷的,如今连一个名字都没给这个山谷起,实在不该。”
“这山里是产煤的,咱如今也是煤矿大队的一员,要我说不行就叫煤谷怎么样?”
“不怎么样,煤谷太难听了。”
“对了,咱这里面不是有中文系教授嘛,让赵启德教授给起一个呗。”
这话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启德的身上。
让仍在恍惚中的赵启德一个愣神,思索一番,微微抬起头道:“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琢居。”
“有研究表明,煤炭就是千百年以前的木头转化而来,不如就叫木石谷好了。”
听着大家的夸赞,赵启德难得呵呵笑了笑。
是呀,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始终沉浸在过去的悲伤里,算个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