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殷勤的铺开一张略显粗糙的草纸,旁边备着半干的砚台。
示意我可以试试笔。
我欣然应允,正好也为了试验一下新买的毛笔的可行性。
我便是在旁边的纸上,写了一幅字。
没有特定的内容,只是按照我此时初入繁华省城的心情。
那种混杂着新奇愉悦,对前路的一丝茫然,以及远离家乡后略微疏离的自由感,任由笔尖流淌。
笔是好笔。
虽不及家中惯用的那支紫竹笔得心应手。
但也算顺滑。
我蘸墨,提腕,悬肘,气息微沉。
这几乎是韩莫离写字时的本能动作。
然而就在我刚刚写完的时候。
“让开!都让开!”
“闪开!闪开!”
一阵粗暴的呼喝声,伴随着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甲片的摩擦声,突然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街道中间,突然乱了起来!
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向两旁涌动推挤!
几个穿着皂色公服,手持长棍的衙役或士兵。
正凶神恶煞的在开道,驱赶着人群!
他们毫不客气的用棍子推搡着来不及躲避的行人,嘴里骂骂咧咧。
“快走开!别挡道!”
“说你呢!滚一边去!”
人群纷纷惊慌躲开。
拥挤在街道两侧,原本热闹有序的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不堪。
小贩们手忙脚乱的收拾摊位,生怕被撞翻。
行人或被推搡跌倒,或紧紧贴着墙壁。
脸上带着恐惧和不满。
我也是心中一紧,马上躲开到卖笔的摊位后面,生怕被那些粗暴的士兵误伤。
毕竟我这身子可是一点武力值没有的。
于是我手中的毛笔也停了下来,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只见那些士兵清出一条空荡荡的通道后。
后方缓缓驶来一顶装饰华贵,由四人抬着的轿子。
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情形。
但看那轿子的用料,似乎是上好的红木,镶着铜饰。
光看轿夫整齐划一的步伐。
就知道里面坐着的是位尊贵的人物。
轿子在街道中央停下。
一个随从模样的人立刻上前,恭敬的掀开轿帘。
随后一个身穿华贵锦袍,头戴玉冠,腰系美玉的年轻男子,姿态优雅的走了下来。
他年纪看起来与我相仿,或许稍长一两岁。
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与疏离感。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甚至是官宦世家的子弟。
他下车后。
手中握着一把精致的折扇,用力一甩。
“唰!”
动作流畅潇洒。
他悠然自得的下来,一副这清空的街道是他专属逛街通道的样子。
随后他旁若无人的在周围那些战战兢兢的摊贩前看了起来。
目光随意扫过那些商品。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周围的百姓和摊主都低着头,不敢直视。
更不敢出声。
显然都知道这位公子的身份非同一般,惹不起。
那公子随意看了几个摊位,似乎都没什么兴趣。
然后他的脚步,来到了我旁边的这个卖文房四宝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此刻吓得脸色发白。
身子微微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公子先是漫不经心的看了看摊上的笔和纸。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旁边那张上面有我刚刚试笔写下来的草纸上。
他微微皱眉。
似乎被纸上飘逸气息的笔迹所吸引。
他上前一步,弯下腰。
仔细查看起来。
这么一看之后,他眼前一亮。
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低声自语道:“好飘逸的字……形散而神不散,笔力内蕴,墨韵自然,难得,难得。”
他显然是个懂行之人。
然后他对着那吓得几乎要瘫软的摊主,出口问道:“掌柜的,这字怎么卖?”
那摊主浑身一颤。
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发颤的回答道:“这个……这个……公子爷,这个不卖……”
“嗯?”
那公子闻言,微微皱眉,似乎有些意外,眼神也冷了一分。
旁边侍立的一个身穿皮甲,腰挎长刀的壮汉,立刻上前一步。
“擦啦!”
大刀抽出半截,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用刀尖虚指着那摊主。
厉声吼道:“敢不卖给我家公子!好大的胆子!不想在这省城混了是不是?”
那摊主吓得魂飞魄散。
“扑通!”
直接就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语无伦次的解释起来。
“不是……不是啊大人!小的不敢!小的就是卖纸笔的……这字……这字不是我的啊!我没法卖啊!您……您要是喜欢,您直接拿走便是!小的绝无二话!”
他是真的怕了。
只想赶紧把这烫手山芋送出去,免得遭殃。
那公子闻言,微微一愣。
似乎明白了什么。
旁边的士兵头子见状,立刻就要上前,伸手去收那张草纸。
而就在这时。
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韩莫离,终于忍不住了。
韩莫离骨子是文人风骨。
虽然不想惹事,知道对方身份显赫。
但这字毕竟是自己写的,摊主无权处置,对方这般强取,于理不合。
身为读书人。
骨子里那份对自身之物的坚持。
让我没由来的出口说道:“抱歉,这张纸上的字,是我刚刚试笔所写,用以练笔,并非摊主所有之物,所以不贩卖,自然也不属于这位摊主,他无权将其送人,还望公子明鉴。”
我这话说得清楚,不卑不亢。
点明了字是我的,摊主没权力送。
那士兵头子一听,立刻暴怒!
在他看来,一个穷酸书生竟敢驳公子的面子,简直是活腻了!
他猛的转向我。
手中长刀完全抽出。
刀锋闪着寒光,对着我挥刀作势欲劈,口中怒喝道:“你写的又怎么样!我家公子看上了,那就是公子的!你想找死是不是!”
冰冷的刀锋带着杀气。
瞬间迫近!
我心中一凛,下意识的后退半步。
但脸上依旧努力保持着镇定。
我知道,在封建社会这种地方,权贵子弟的护卫当街伤人。
并非不可能。
而下一秒。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公子,却是开口了。
“这字……当真是你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