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雨来得毫无预兆。
上午还挂着太阳,扬怡拍完最后一条戏从布景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堆了一层灰紫色的云,风把片场边的梧桐叶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她站在摄影棚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下来了,砸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
助理小跑着递过来一把伞,扬怡接过来撑开。
那是一把透明塑料面的伞,伞骨是白色的尼龙,撑开之后从下面能看到伞面上流动的水痕和灰白色的天空。
助理说要去把车开过来,扬怡摆了摆手:“你先回去,我走两步。”
助理愣了一下:“扬怡姐,这雨下得不小。”
“没事,我又不赶时间。”扬怡撑着伞走下台阶。
透明伞面把雨幕隔在外面,她能看到雨点打在伞面上碎成细小的水花向四周溅开,顺着伞沿汇成一道连绵的水帘垂落。
她走在雨里,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得发亮,倒映着两侧建筑灰蒙蒙的轮廓和她自己那道细细的影子。
她其实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收工之后回保姆车或者回陈园都行,但她今天不想那么快回去。
上午拍戏的时候她在片场看到陈浩了,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薄夹克从化妆间那边走过去,手里拿着一沓纸,大概是去找王祖娴商量什么。
他没有看到她,她从他的侧脸和步伐里看出他今天很忙,那种忙里带着一种心无旁骛的专注,不太好打扰。
所以她没叫他。
她沿着片场外那条仿古长廊慢慢走,雨下得越来越密。
长廊是木结构的,一侧是透空的格栅,一侧连着几间空置的铺面。
雨水顺着廊檐流下来挂在廊柱之间,像挂了一道透明的珠帘。
她走得很慢,步子也不大,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兜里,手指在兜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兜底的缝线。
她有时候是这样,收工之后不太想立刻回到一堆人中间去,也不太想马上回到车上坐着,就想一个人走一走,让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随着步子一点点沉下去。
她走到长廊中段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靠在廊柱上。
陈浩站在廊下,那件灰蓝色的薄夹克肩膀上有几滴深色的水痕,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他没有伞,手里还拿着那沓纸,但纸的边缘已经被雨洇得微微卷曲。
他看到扬怡走过来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落在她手里那把透明伞上,嘴角弯了一下。
扬怡走到他面前站定,把伞举高了一些,让伞面遮住两人头顶。
“躲雨呢?”她说,语气轻快,“一起走吧。”
陈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沓被雨打湿了边角的纸,犹豫了不到一秒就点了头。
他把那沓纸卷起来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她伞下。
扬怡的伞不大,两个人站进去之后空间瞬间变得紧凑,她的右肩贴上了他的左臂。
伞面遮住了两个人的头顶和大部分肩膀,但边缘的水帘从两侧垂下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小空间。
两人并肩往长廊外面走。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脚下的青石板被水泡得颜色深了一层,每一步踩下去都有细微的水声从鞋底挤出来。
扬怡握着伞柄的手悄悄往他那边偏了偏,伞面倾斜过去,把陈浩那边遮得严严实实,她自己的左半边肩膀从伞沿露了出去,雨水打在肩头的衣料上洇出一片深色。
陈浩走了几步之后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的肩膀。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伸手握住了她手里的伞柄。
他的手指包住了她握伞的那只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力道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确定。
他把伞从她手里接过来,然后换到了靠她那一侧的那只手上——他的左手越过她的身前把伞柄接过去,手臂从她面前横过时带起一小股风。
换完手之后伞面重新调整了角度,把她整个人完整地罩在伞下,水帘从她身侧和身后垂落,一滴都溅不到她。
“哪有让女生撑伞的道理。”他说,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扬怡仰头看着伞面内侧聚集的水珠,那些水珠在透明塑料面上滚来滚去,把灰白的天空折射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她没有回话,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让自己的嘴角藏在垂下来的发丝后面。
她心里其实有点想说什么,但那个念头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她只是把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抽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他夹克的袖口。
她没有去抓他的袖子,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手指收回来,重新插回兜里。
两人沿着长廊外面的石板路继续走。
雨势没有减小的意思,路面上开始出现浅浅的积水。
走到一处路面凹陷的地方,积水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坑,坑面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
扬怡走到水坑边上没有绕开,抬脚直直地踩了进去。
水花从她脚底溅起来,向两侧飞散,有几滴溅到了陈浩的裤腿上。
陈浩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脸冲他笑,眼睛里带着一种得逞的狡黠。
他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他也在水坑里踩了一脚,这回溅起的水花比她那脚还大,几滴直接飞到了她的牛仔裤膝盖上。
扬怡尖叫了一声往后跳了一步,伞面外的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甩出伞外的那只手。
她甩着手上的水珠哈哈笑起来,陈浩站在水坑里又踩了一脚,水花追着她的方向溅过去。
她转身就往前面跑,跑了两步之后又回头朝他踢了一脚水,水花在雨幕里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陈浩鞋面上。
两个人在雨里你来我往地踩了几个水坑,笑声混在雨声里传出去,清亮而爽朗,被廊檐反弹回来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回荡了好几声。
扬怡跑的时候伞还撑在头顶上,但跑起来之后根本顾不得那么多,雨水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身子都淋湿了。
她跑出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喘气,回头看到陈浩也停下了步子,站在几步外的地方看着她。
他的夹克前襟湿了一大片,头发上挂着水珠,嘴角弯着,胸口微微起伏。
扬怡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跑不动了。
前面不远的路边有一座仿古的四角凉亭。
扬怡先跑进去,站在亭子中央甩了甩手臂上的水,把伞面上积的水往旁边抖了抖。
陈浩跟着走进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两人站在亭子下面看着外面的雨幕,谁都没有说话,呼吸都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着。
雨越下越大。
原本还能看到十来米外的建筑物轮廓,此刻整个视线范围内全被灰白色的雨水填满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
亭子的瓦顶上雨声密集得像擂鼓,雨水从四面的屋檐倾泻下来形成四道连续的水帘,把亭子围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扬怡走到亭柱旁边靠着,歪头看着陈浩。
他站在亭子另一侧,夹克肩头那片深色的水痕比之前更大了,头发也湿了大半,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上。
她看了他几秒,忽然说:“你好像总是能在雨天出现。”
陈浩偏过头看她。
他捋了一把额头上的水珠,嘴角弯着:“你好像总是能在雨天找到我。”
扬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笑出来,没有反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湿了大半的袖子,又看了看他同样湿透了的肩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斜挎的小包里翻出一副耳机。
那是一副灰白色的有线耳机,插头是单声道的,线分成两股连着一对圆形的耳塞,耳塞外面包着黑色的海绵套。
她扯了扯耳机线,把其中一个耳塞递给他:“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听首歌吧,时间过得快些。”
陈浩接过来看了看。
那副耳机他认得,是去年流行的那种带海绵套的款式,音质算不上好但足够日常用。
他把耳塞塞进右耳,扬怡把另一只塞进左耳,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只银色的随身听,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轻微沙沙声从耳塞里传出来,接着是一段钢琴前奏,旋律舒缓而温柔,是一首香港的老歌。
扬怡跟他并肩坐在亭子里的长椅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耳机线从两人耳侧垂下来连在一起,松松地搭在椅面上。
歌声在雨声里流淌着。
亭子外面是灰白色的雨幕和密不透风的水声,耳机里是干净的钢琴和歌手低沉的嗓音,两种声音在耳朵里交替出现又融合在一起。
扬怡的视线落在亭子外面的雨幕上,余光却能看到陈浩放在膝盖上的右手。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敲着膝盖。
她看着那只手敲了几下,然后把视线收了回来,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两只湿掉的鞋尖。
副歌部分唱到第二遍的时候她感觉到耳机线轻轻动了一下。
她偏过头去看,陈浩正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
他的侧脸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眉心的纹路松开了,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大概是真的在听歌,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扬怡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转回去重新落在雨幕上,但她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她悄悄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点,从一拳变成了不到一拳。
动作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有些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
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了,但还差那么一点。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从那个微小的缝隙里透过来,混着雨水浸湿衣料之后那种潮润的触感。
她没有再靠过去,就停在这个距离上,看着亭子外面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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