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婷知道不合身。
她穿这件外套大了至少一个码，袖子长出一截，肩膀也撑不起来。
但他说的“合身”不是指尺寸，是指别的什么——是指她穿这件外套看起来很好看，是指这件外套在他身上和他身上穿在她身上都让他觉得对。
她在陈浩对面坐下来，把袖子往上卷了两折，露出纤细的手腕。
手腕上那条蓝色的手链在外套深色布料的衬托下格外显眼，蓝色的石头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陈浩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李婷双手捧着杯子，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看不清楚。
“铁观音？”她问。
“嗯，安溪的。”陈浩端起自己的杯子，先闻了闻，再小口抿了一下，“朋友送的，说是今年的新茶。”
李婷也喝了一口，茶汤入口清甜，回甘很快，舌根涌上一股甜意。
她不太懂茶，但觉得好喝。
两个人喝了几杯茶，谁都没有说话。
茶室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木桌上，照在紫砂壶上，照在两个人脸上。
墙上的那幅字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宁静致远”四个字的轮廓还是能辨认出来。
李婷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外套，用手指摸了摸袖口的扣子。
扣子是黑色的，塑料的，很普通的扣子，但因为她知道这件外套是陈浩穿过的，这些普通的扣子也变得不普通了。
“陈浩。”她叫了一声。
“嗯。”
“这件外套……你真的送给我了？”
“真的。”
“你不会哪天又要回去吧？”
陈浩笑了：“不会。
送出去的东西，从不往回要。”
李婷低下头，手指摸着袖口的扣子，一圈一圈地转着。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能听到。
她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我会一直留着它的。”她说了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像是在表白。
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红到发际线。
她端起茶杯，低头猛喝了一口，茶汤烫嘴，她被烫得皱了一下眉头，但不敢停下来，咕咚咕咚把整杯茶都灌了下去。
茶杯空了，她还举着，挡在脸前面，不肯放下来。
陈浩看着她用空杯子挡脸的窘态，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没有笑出声，但眼睛里的笑意浓得藏不住。
“还要续杯吗？”他问，指了指她手里的空杯子。
李婷从杯子后面露出半张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了他一眼，又把脸藏回杯子后面。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要什么。
陈浩拿起茶壶，往她杯子里续了茶。
茶汤注入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很清晰，哗哗的，像溪水流过石头。
李婷把杯子放下来，不敢看他，低着头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的脸还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藏都藏不住。
“陈浩。”
“嗯。”
“你刚才说这件外套是给我加班用的。
但我平时不怎么加班。”
“那你就当普通外套穿。”
“我舍不得穿。”她的声音更小了，“怕穿坏了。”
陈浩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衣服就是拿来穿的，穿坏了我再送你一件。”
李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赶紧低下头，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茶还是很烫，她又烫了一下，这次没有躲，硬忍着咽了下去，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陈浩看到她的眼眶红了，以为她要哭，赶紧问：“怎么了？烫到了？”
“没有。”李婷吸了吸鼻子，“茶太好喝了，感动。”
陈浩知道她在胡说八道，但没有拆穿她。
他笑了一下，又给她倒了一杯茶，这次倒得少一些，只有半杯，凉得快。
两个人在茶室坐到了快十二点。
茶喝了好几泡，味道从浓变淡，从淡变寡，最后像白水一样了。
陈浩把茶渣倒掉，把紫砂壶洗干净，倒扣在茶盘上沥水。
“回去睡吧，明天早班。”他说。
“嗯。”李婷站起来，跟着他走出茶室。
走廊里，两个人并肩走着。
李婷穿着那件深色外套，袖子卷着，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
陈浩走在她旁边，步子也不快。
到了李婷房间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眼睛里有光。
“晚安。”她说。
“晚安。”陈浩说。
李婷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把外套脱下来，抱在怀里，低头闻了闻。
那种淡淡的气息还在，很淡，但很清晰。
她把脸埋进外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抱着外套走到床边。
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换了睡衣，躺下来，侧过身，面朝那件外套。
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深色的布料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伸出手，摸了摸外套的袖子，布料软软的，凉凉的，指尖能感觉到它的纹理。
她把外套从枕头旁边拿过来，抱在怀里，蜷成一团。
外套很大，抱着像抱着一个人。
她把脸贴在外套上，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这件外套上的气息就会淡一些了。
后天会更淡。
总有一天，它会完全消失，变成一件普通的、没有他气息的外套。
但她不会洗它，她会一直留着它，留着上面最后的、若有若无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把外套放在枕头上，头枕着它。
外套叠得很厚，当枕头刚好。
她的脸贴着布料，能感觉到那种柔软的粗糙感，不滑，不腻，就像他的人一样——不圆滑，不做作，实实在在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走廊里，陈浩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灯光昏黄，照得整个走廊像一条金色的隧道。
他想起李婷穿着他外套的样子。
那件外套穿在他身上的时候很合身，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肩线垮在手臂上，但那种不合身反而很好看。
她穿着他的外套坐在他对面喝茶，袖子卷着，露出那串蓝色的手链，手链的石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开灯，走到床边坐下来，在黑暗中坐着。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很薄的一层，铺在地板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就是这双手把外套披在李婷身上的。
他记得披上去的时候，外套的领口碰到了她的脖子，她的皮肤凉凉的，和他的手指接触了不到半秒。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
窗外有虫鸣声，很轻很细，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拉着一把小提琴，琴弦松了，音不准，但很好听。
他闭上眼睛，听着虫鸣，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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