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飛鸿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
那道光不粗不细，刚好落在床尾的被子上，金黄色的，把白色的被套染成了暖色。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头发散了一床。
陈浩还在睡。
他的呼吸很均匀，侧着身，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掌心朝下，手指松松地蜷着。
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那排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着。
俞飛鸿侧过头，看着他睡着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用手指在他的鼻梁上轻轻点了一下。
陈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醒。
她又点了一下。
这次他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从睡意中渐渐清亮起来，看到她正盯着自己，嘴角慢慢翘起来。
“几点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知道。没看。”
“你醒了多久了？”
“一会儿。”
“骗人。你的头发都睡乱了，最少醒了半小时。”
俞飛鸿笑了一下，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观察得真细。”
陈浩把手从她的腰上收回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九点半。”
“还早。”俞飛鸿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你今天有安排吗？”
“没有。周末。”
“那今天干什么？”
俞飛鸿从枕头里抬起脸，侧着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白色背心的肩线照得很亮。
她想了想。
“出去玩。”
“去哪？”
“你跟着我就行。”
两个人磨蹭到快十一点才出门。
俞飛鸿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头发放下来，戴了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
陈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戴上了，又加了一个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个人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了彼此一眼，都笑了——像两个要去做什么坏事的人。
“你这个造型，走在街上没人认得出来。”俞飛鸿说。
“你呢？有人认得出来吗？”
“我在北京没人认识。
我不是明星。”
“你是明星。你是携程的明星。”
俞飛鸿捶了他一下，开门走了出去。
北京的胡同在周末的上午是另一种样子。
不吵，不闹，阳光从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胡同里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几声，又远了。
有人在门口浇花，有人在院子里唱京剧，声音从墙头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被风吹散的绸带。
俞飛鸿挽着陈浩的胳膊，走在他右边。
两个人的步子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她指着一棵老槐树说，小时候她家住在附近，这棵树她爬过。
陈浩说，你还会爬树？她说，爬得很高，下不来了，在树上哭了半小时，她爸拿了一根竹竿来接她。
陈浩笑着说，拿竹竿打你？她说，不是打，是把竹竿伸上来，让我抓着滑下去。
陈浩说，那你滑了吗？她说，没滑，怕磨破裤子，最后还是自己爬下来的。
两个人走过了两条胡同，俞飛鸿在一家门口停了一下，那是一扇朱红色的木门，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
门楣上有一块匾，写着“老北京炸酱面”五个字，字体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但很亲切。
“这家。”俞飛鸿说。
“这家什么？”
“炸酱面。
我小时候就吃这家的，三十多年了，还在。”
陈浩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没说什么，跟着她走了进去。
店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一半坐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肉酱的香味，混着醋和蒜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五十多岁，系着一条白围裙，手里拿着一个点菜单，看到他们进来，笑着喊了一声“找地儿坐”。
俞飛鸿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陈浩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摘下帽子口罩，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老板娘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面汤，放在桌上。
“吃啥？”
“两碗炸酱面，酱多放，菜码分开。”俞飛鸿说。
老板娘在点菜单上划了两笔，转身走了。
陈浩端起面汤喝了一口，“你经常来？”
“每个月至少来一次。
想家了就来。”
“你不是在北京长大的吗？怎么还会想家？”
“想的是小时候的北京。
现在的北京变了太多，只有这家店没变。
面还是那个味道，老板娘还是那个人，连桌子都没换。”
面端上来了。
两碗手擀面，上面铺着一层深棕色的炸酱，酱里有肉丁和黄豆，油亮亮的。
菜码分成四个小碟——黄瓜丝、豆芽、青蒜、萝卜丝，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
俞飛鸿把菜码倒进碗里，拿起筷子，搅了搅，搅了很久，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酱和菜码。
然后她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
陈浩看着她吃得满嘴酱汁，嘴角还沾着一粒黄豆，笑了一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探过身去，在她嘴角擦了一下。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擦到了吗？”她嚼着面，含混不清地问。
“擦到了。
一粒黄豆。”
“那是精华，你帮我擦掉了。”
“那再给你点一碗。”
老板娘路过的时候，看到陈浩给俞飛鸿擦嘴的动作，笑着说了一句：“小两口感情真好。”
俞飛鸿嘴里还嚼着面，没来得及说话。
陈浩朝老板娘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老板娘走了之后，俞飛鸿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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