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响起。
“江前辈,城主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门外的声音恭恭敬敬,
江尘缓缓睁开眼,从神宫中退出心神。
他感知到门外之人的气息,是一位帝尊中期的修士,论年纪,怕是足够做他爷爷还有余,此刻却以“前辈”相称。
看来数日前城门口那一掌,已让不少人记住了他。
修行路上,达者为先。
在太初古关,这一点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知道了。”
江尘应了一声,声音平淡,不疾不徐地起身整衣。
推开门,一个身着灰袍的中年修士正垂首而立,见他出来,身子压得更低了几分,
“请。”
那修士侧身引路,脚步轻快,不敢有丝毫怠慢。
江尘微微点头,迈步跟了上去。
穿过几重庭院,一路上遇到的修士,无论境界高低,远远望见江尘,便都停下脚步,拱手行礼,神色间满是敬畏。
那一日霍冲霄的试探,虽只对了一招,却在九霄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能与“武冠九霄”霍冲霄硬拼一记而不落下风,仅凭这一点,便足以让整个九霄城上下心服口服。
更何况,他还从裂穹关手中救下了楚狂。
江尘对这些礼数不以为意,步伐从容地穿过庭院与回廊,很快便来到了城主府的议事大堂。
堂中气氛肃然。
江尘到时,堂中已坐了数十人,皆是九霄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为首者自然是霍冲霄,楚狂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是一位白发老者,面容枯瘦,半闭着双眼,却让江尘多看了一眼。
此人气机内敛之深,比楚狂还要隐晦几分,若非江尘神识敏锐,几乎察觉不到此人身上的灵力波动,又是一位半步准圣。
堂中其余人等,个个气息雄浑,最弱的也有帝尊后期,其中帝尊巅峰之数,竟不下三十位,这些便是九霄城的核心班底了,单论质量,怕是不逊色太玄天一些末流古族。
众人见江尘进来,纷纷起身抱拳。
“江道友!”
“江公子!”
那白发老者睁眼,眸子在江尘身上扫过,停留半息,微微颔首。
江尘回礼,朝霍冲霄道:
“霍城主传我前来,不知何事?”
霍冲霄抬手示意他落座,待江尘在其身旁坐下,才缓缓开口:
“江兄弟,近日住得可还习惯?”
“挺好。”
霍冲霄微微一笑,也不拐弯抹角:
“今日请你来,确实有事相商。”
他目光扫过堂中诸人,神色渐肃:
“九霄城有居民百万,大小修士无数,单是日常饮水消耗,便是一个天文数字。
以往尚能支撑,但如今楚兄来投,加上近些时日又有数股大寇慕名而至,城中储备的水源,满打满算,只够支撑半年。”
他说到这里,看向江尘:
“我打算近日走一趟玄甲城,将这几年来采集的暗石出手一部分,换些水源和修炼资源,江兄弟初来太初古关,还没去过大城,正好趁此机会走一趟。”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江尘的目光带着几分试探之意。
楚狂见状,生怕江尘误会,连忙接话:
“江兄弟,玄甲城是方圆八千万里内的第一关,近日又逢观天盛会,人多繁杂,正适合我们出货。
你若不便出面,跟随游历一趟也是好的,观天盛会是太初古关罕见的盛事,各关强者云集,江兄弟若在古关长久待下去,多了解些总归没有坏处。”
江尘没有立刻作答,
九霄城虽然地处险关,但与那些水君、关主比起来,势力其实算不得顶尖。
可即便如霍冲霄、楚狂这等大寇,想要换取水源,也得拿暗石去黑市交易,这意味着,石枕一方对这些大寇的存在,是默许的,甚至可以说是刻意纵容。
只要有暗石,一切都能谈,
这是太初古关的规矩。
无论要打听荆家下落,还是要寻无归海,其他的古关大城,他迟早要去。
更何况,水君、白衣卫、裂穹关、石枕古圣,这些势力盘根错节,他杀了一整队白衣卫,又救了楚狂,在裂穹关的必杀名单上,他怕是早已榜上有名。
与其躲在九霄城中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去,看看这太初古关的真正格局。
“可以。”
江尘终于点头。
霍冲霄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好!有了江兄弟,这次玄甲城之行,必然更加顺利!”
长桌两侧的大寇们也是面露笑容,他们不少人亲眼见过江尘与霍冲霄的那次对拼,对这个年轻的半步帝尊,早已心生认可。
事情定了下来,众人又商议了些出发前的准备事宜,约定三日后起程,便各自散去。
临出门时,楚狂追上江尘,低声道:
“江兄弟,此番前往玄甲城,虽然我等会乔装打扮,但难免有些眼尖的家伙会认出我和霍兄。你初来乍到,没人识得你的面孔,所以到了城中,明面上的主事人,怕是要由你来做了。”
江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有多问。
楚狂见他如此爽快,倒是笑了起来:
“这次若能成事,江兄弟当记首功。”
江尘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三日,江尘没有再出门,而是一直待在房中,以心神浸入神宫,继续推演仓区大门上那道封禁的阵理。
有了之前那次试探,他已经掌握了大致的方向,全身心投入之下,推演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仅仅三日,他几乎完成了八成,只需再有数日,便能彻底打开仓区大门,荆恬儿也得了空闲,在城主府中好生休养了几天,气色恢复了不少。
。。。
第三日清晨。
九霄城北门之外,近百骑整装待发。
这支商队规模不大,皆是精悍之辈。除了霍冲霄、楚狂和那白发老者三位半步准圣级战力外,其余近百人也多为帝尊后期以上的好手。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央的百辆兽车。
每辆兽车由两头铁脊蛮牛牵拉,车厢以兽皮层层蒙住,其上还刻着隔绝气息的纹路,防止外人窥探,
江尘路过一辆兽车时,兽皮一角被风掀起,露出车内成堆成堆的黑色暗石,
百辆兽车,每车数万枚,合计数百万枚暗石。
楚狂此前曾说,在一些黑市之中,十枚暗石便能换得一缸清水,足够一个凡人一年用度,这数百万枚暗石,所能换取的水源和资源,足以让九霄城再撑数年。
这些暗石的来历不必多问,其中一部分是劫来的,但更大的部分,必然来自太初古关周边的险地。
那些地方充斥着混乱的异域力量,采集暗石的人,十去九不还,每一枚暗石上都沾着血。
“这一路,不会太平。”江尘淡淡道。
楚狂咧嘴一笑:
“所以才要霍兄亲自坐镇。”
正说着,霍冲霄骑着那头五丈高的蛮兽从后方赶了上来,身后跟着那位花白头发的老者,依旧是一副半睡不醒的模样,骑在一头通体灰白的老驴背上,晃晃悠悠。
“江兄弟,这老家伙叫付三丰,我九霄城的二把手,跟了我三万年了。”
霍冲霄介绍道。
江尘拱手:“晚辈见过付前辈。”
那老者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江尘脸上停了停,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恶,只是目光多停留了两息,随即又耷拉下去,身子随着老驴的步伐摇来晃去。
“别在意,付老就这脾气,对谁都没个好脸。”
霍冲霄哈哈一笑,不以为意。
江尘点点头,并不放在心上,
队伍缓缓出了城门,百辆兽车一字长蛇,首尾相距数里,前后各有数名骑士开道断后,拱卫森严。
待最后一个骑士穿过城门,霍冲霄反手一掌拍在城头石壁之上,一道光纹亮起,城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鸣。
远处,群山莽莽,黄沙漫天,天穹阴沉沉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走吧。”
霍冲霄大手一挥,队伍腾空而起,蛮兽踏空而行,兽车在灵力加持下御风飞驰,朝着北方滚滚而去。
一路上,类似这样的商队不少。
每隔数十万里,便能遇到一支,有的队伍规模更大,数百辆兽车浩浩荡荡,护卫修士更是数以千计,旌旗蔽日,气势煊赫。
也有规模小的,只有二三十人,鬼鬼祟祟地在低空疾行,见了江尘他们这支队伍便远远躲开,不敢靠近。
“这些都是去玄甲城卖暗石的,有的背后是大关主,有的是一些零散势力,还有些不要命的独行客,三五成群,凑够了暗石就去黑市碰碰运气。”
楚狂对这些门道极为熟悉,一路上给江尘讲解得头头是道,
“越往北,这种队伍越多,等到了玄甲城附近千里之内,天上地下就全是商队了,跟蚂蚁搬家似的。”
荆恬儿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询问道:
“楚大哥,那些沙匪不会打这些商队的主意吗?”
楚狂嗤笑一声:
“怎么不打?干的就是这行当!”
“不过打劫也有讲究,那些旗号响、护卫多的,一般没人敢动,真敢下手的,都是些不要命的狠角色,要么就是背后有大靠山的。”
正说着,前方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约莫二十余人,鬼鬼祟祟地缀在一支小商队后面,明显不怀好意。
那支小商队也察觉到了危险,急忙加速逃窜。
“看到没,那帮崽子要动手了。”
楚狂朝前方努了努嘴。
江尘抬眼望去,那些沙匪皆是帝尊修为,为首者还是帝尊后期,在太玄天都能算得上一方强者,在这里却干着拦路劫掠的勾当。
“要管吗?”荆恬儿小声问。
江尘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楚狂却笑道:“不用我们管,你们看,那帮孙子跑了。”
话音未落,那帮沙匪忽然发出一阵怪叫,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纷纷掉头就跑,眨眼间便散了个干净。
那支小商队也愣住了,不少人回头张望,只见江尘他们的队伍从远处缓缓驶来,兽车上的一面黑色旗帜迎风展开,旗面上一把赤红长刀,刀锋滴血。
那支小商队的人脸色骤变,忙不迭地闪到一旁,让开道路,根本不敢有半刻停留。
“这旗帜,很吓人?”江尘问。
楚狂嘿嘿一笑:
“我狂刀寨的旗子,饮马川一战之后,方圆五千万里内的沙匪见了都绕着走。”
“可惜,寨子没了。”
他说着,笑容淡了下去,眼中掠过一丝黯然。
江尘淡然道:
“只要人还在,寨子什么时候都能再建。”
楚狂点点头,不再多说。
这一路,偶有不开眼的沙匪远远窥伺,但待看清那面黑旗后,无不仓皇退散,有几次规模大的,
霍冲霄只是掀开车帘露了个脸,便有沙匪头目吓得从蛮兽背上滚落下来,跪在道旁连连磕头。
九霄城主、第九大寇,这些名号,是用血和刀一点点杀出来的,在方圆数千万里的荒野中,比任何旗号都管用。
半月之后,天边出现了一片青黑色的轮廓,远远望去,如同一头太古凶兽匍匐在大地之上,横亘千里,几乎与天际线融为一体。
“那就是玄甲城?”
江尘微微眯起眼睛。
“不错。”
霍冲霄策兽上前,与江尘并肩而立,遥指前方:
“传说玄甲城所在之处,是上个纪元一头圣级玄龟陨落之地,那玄龟身躯化为城池,甲壳化为城墙,骨血融入大地,即便过了万古,城中仍有一丝圣韵不散。”
“所以这玄甲城,地下有暗河,城中能打井取水,算是太初古关里少数不为水源发愁的地方。”
他笑了笑,语气中有几分感叹:
“这种风水宝地,放眼太初古关也找不出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