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昭正殿宣室。
铜壶滴漏的水珠落入铜盂,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辰时正。
殿门大开,日光涌进,将丹墀上的浮雕照得明晃晃的。
秦至升座,玄服广袖玉革带,神色淡淡,张德礼立于御案侧,手执拂尘,垂目静候,太子秦明瑄也已于下首坐下。
大皇子闹出的动静不大,他被拖走的余迹也只留在廊下众人的心上。
进门时,两相三执政中首相裴度,往后退了一步,侧身抬手给皇子让了位置,“殿下们先请。”
“多谢裴公。”三皇子秦明瑾整了整青袍,眉眼间的浅笑分毫不减,率先举步入殿,四皇子秦明珵紧随其后,面上还挂着方才与老臣寒暄时的余热。
六皇子、八皇子、十皇子、十一皇子、十二皇子也依次跟上,心思各异。
两相三执政后退,让皇子先入殿,可以理解为今日议的事“家事”,意味着裴度他们并没有为难的意思。
这对当事人三皇子而言是个很好的信号。
所以三皇子并不相让,领头带着诸弟先入宣室。
谦让和礼貌是要看情况的。
家事谈亲论情,国事依法依礼。即使赢面不大,但万一呢?
三皇子在心底悠悠地叹了口气。
“人到齐了?”秦至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殿中所有的呼吸。
缺了大皇子。
无人敢应答。
三皇子欠身垂首,以示回应。
秦至微微颔首,身子向后靠了靠,食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既如此,那便开议。”
他顿了顿,目光从诸皇子脸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三皇子秦明瑾身上。
“今日所议,专为勘定太祖起居注中‘宗室出家削籍’之遗训,大皇子、三皇子玉牒宗谱存废如何定夺,诸卿各抒己见。”
秦至开门见山,声落四下寂然。
宣室外的风穿过廊柱,呜呜地响。
裴度等众臣都没有开口。
四皇子秦明珵第一个站出来,“启禀父皇,儿臣以为不可。”
“太祖所训,儿臣反复琢磨,太祖骂的是‘争相出家入道门’、‘依附道门’的不肖子弟。太祖要削的是那些攀附权贵、趋炎附势的投机之徒。
父皇非前朝道君皇帝,我朝亦无崇道尚释之风气,太祖深恶痛绝的那等‘不肖子弟’,在今时今日本无从谈起。”
太子颔首,道:“大皇兄出家,是为感念生母、嫡母和养母之恩德,推己及人,施恩于天下母;
三皇兄出家,是为天不假年的养母明瑜贵妃祈福,以求明瑜贵妃得享阴世之安乐,皆无有逢迎之意,乃人子之孝。
大皇兄离京周游四方、行医济民,三皇兄居于山庙日夜虔诚诵祷,从不过问朝政,从不结交外臣,确无‘依附’之说。
若以孝心、孝行问罪削籍,太祖在天有灵,会认为大皇兄和三皇兄是他所说的‘不肖子弟’吗?儿臣亦不敢苟同。”
太子秦明瑄看起来是顺着四皇子秦明珵的话说的。
“儿臣以为四皇兄和太子殿下所言甚是。”六皇子秦明珺站出来附和,“大皇兄出家是记母之恩、为母祈福,故而有‘佑萱’之号,游历四方,行医布药,广积福祉,并非坐守山寺空谈禅理,实实在在造福万民。
而三皇兄仍在母孝中,届时守完母孝,再还俗归家,正好全了孝义,削去宗籍着实太过了。”
六皇子秦明珺紧随太子后,听起来也是顺着四皇子的话说的。
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四皇子引太祖遗训,立论重在存心起念,不拘行事形迹。说太祖所斥者,乃宗室借释道攀援钻营之私心,而非出家修道之表象。
而太子和六皇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转而铺陈大皇子“行医济民”、“周游四方”,表面在说孝心、孝行,却点出“民望所归”“恩泽自出”。
这一说,直接将家事变为国事,将大皇子、三皇子捧起来,让原本觉得事不关己小事而已无所谓的某些官员坐不住了。
这不对。
“老八、老十、老十一怎么说?”秦至看向八皇子秦明琰、十皇子秦明琤和十一皇子秦明琮,个个都站得笔直,垂着眼,好似在绞尽脑汁认真思考。
没等他们三个回应,又指着十二皇子秦明璠问道,“十二欲言又止,那就你先说吧。”
十二皇子秦明璠被点了名,站出来,“儿臣附议,大皇兄出家亦是如此,是为孝,而非借孝心谋私,请父皇明察。”声音微颤。
此话落地,众人侧目。
还在那假装认真思考的十皇子、十一皇子两兄弟差点没绷住,险些笑出声。
除了四皇兄是真心想捞人的,其他兄弟都想推大皇兄和三皇兄一把。
巧言令色,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实则暗藏机锋。
八皇子秦明琰掩下笑意,道:“十二弟所言甚是,十二弟站出来,令儿臣不禁联想到,当初大皇兄出家好似还与十二弟和石贵嫔中毒一事有关,明瑜贵妃之死似乎也有蹊跷。
儿臣想问太子殿下,当初大皇兄与三皇兄出家的缘由可否深究?大皇兄和三皇兄出家的始末缘由,究竟是不是粉饰太平的说辞?”
太子眉眼温纯,淡淡道:“明瑜贵妃案与石贵嫔、十二弟中毒一事早已盖棺定论,八皇兄不要无端猜疑,叫人误会你是蓄意挑事生非,全无手足情分。”
八皇子拱手:“太子此言过重,儿臣并非刻意寻衅。只因十二弟出言,联想到过往疑窦,不过据实发问求证罢了,何来不念手足之说?”
裴度站在众臣前,看着诸皇子辩论,默默点头。
相比诸皇子必须顾念手足之情,不能撕破脸表以自己真实的态度,只能暗箭伤人,接下来群臣的辩词要直白得多。
“大皇子出家,号‘佑萱’,周游四方,行医济民。臣敢问:皇子行医,用的是谁家的药材?施的是谁的恩惠?百姓感念的是大皇子殿下,还是朝廷?”
“若天下只知皇子、不知天子,朝廷法度何在?陛下威仪何存?”
“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初,即严宗室结交外臣、僧道之禁。大皇子虽无攀附之心,然周游四方,所至之处,地方官吏岂敢不迎?乡绅耆老岂敢不拜?僧道寺观岂敢不纳?
长此以往,不结党而党自成,不攀附而势自生。此非大皇子之过,乃大势裹挟,实难自主。”
“臣请陛下思之,倘若诸皇子各施其恩,各收民心,朝廷何以驭天下?”
“三皇子出家,是为母祈福,孝心可嘉,然母孝三年,守制可也,何须出家?出家者,断红尘、绝俗缘,从此非臣非子。
今三皇子言‘守完母孝还俗’,是出家为权宜,而非真心向道。以权宜之计行出家之礼,若人人效仿,逢丧即出家,丧毕即还俗,宗室法度何在?”
“臣以为,三皇子可还俗守制,不必削籍,但出家之举不可为训,当明旨申饬,禁后世子孙再行此权宜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