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51章 女帝的中年弟子
明空收她第一个弟子，是在登基第七十三年。
以修行者的年纪来算，她还正当盛年，是朝中老臣口中的中年天子。这件事说来也平常。
仙朝每年举行跨界人才考核，各宇宙的年轻修士通过考核，获得仙朝职务或进修资格。那一年的考核卷宗送到明空案头时，她本打算扫一眼就批。
卷宗里夹着一份很特别的三方评估报告。报告来自一位跨界考官，说的是一个来自韩立宇宙的少女。
少女在因果感知测试中，把一道标准答案固定的题目写出了第三种解法。她不是算错，也不是蒙对，她是真的看见了那道题背后牵连的另外两道残局。
考官在报告里只写了四个字：她看见了。
明空翻到少女的资料。姓叶，单名一个晴字。
孤儿，出身韩立宇宙一个早已没落的散修世家，一个人摸爬滚打着长大。资料末尾有一行她亲笔写的自我介绍：我想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明空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她把那份卷宗留了下来，让人把叶晴叫到鼎原城。
叶晴来的时候，明空已经从考官那里听说了她在考核现场的细节。考官说，因果感知测试的题板上有一道题，现场几百人，只有她盯着题板看了很久，然后指了指题板角落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暗纹。
考官问她为什么指那里，她说这道题问的是过去，可答案的线搭在过去和未来之间。那条暗纹，就是未来那一头露出来的线头。
考官说，那道暗纹在标准答案里没有，连出题人都没标。
叶晴从韩立宇宙的边荒过来，路上走了七天。她倒了好几趟跨界船，钱不够，中间在一个小站歇了一夜，跟站里的老人借了张旧毯子。
她从小一个人惯了，不怕路远，只怕到了地方，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来。
叶晴第一次见明空，明空没有坐在皇座上，坐在议事殿偏厅的茶案旁。她让叶晴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觉得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叶晴想了很久，说：我分得清别人看不见的线。有些事看起来过去了，其实还拴着东西。
我能顺着那根线，找到它拴住的那一头。
明空说，那你就跟着我学。
叶晴问学什么。
明空说先学读奏折。
叶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学功法，学治术，学阵法，学运朝律令，唯独没想过学读奏折。
她问明空，读奏折是皇帝的本事吗。
明空说对。因为你将来也要当皇帝。
叶晴愣住了。她说我不是来考皇位继承的。
明空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但你看见因果，我也能看见一点点运。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在你身上看见一条很长的线，那条线的尽头是一把龙椅。我不跟你绕弯子。
运朝不搞世袭，但得有接班人。你如果愿意，就是我挑的接班人。
叶晴沉默了很久。她是个孤儿，从小就明白天底下没有白来的好事。
她问，为什么是我。
明空说因为你问的是为什么。大多数人来考功名，问的是要做什么。
你问为什么，说明你看见的不是职位，是事情的根。
当皇帝需要的不是会管账，是能看见账本后面那些没写出来的东西。你能看见，这就够了。
至于别的，我教你。
叶晴问，要是我学不会呢。
明空说学不会就学不会。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选择。
但你是我第一个徒弟，我教得会比教谁都用心。你要是学不会，我也会一直教到你会为止。
当皇帝这条路，没有人天生会走，都是跌出来的。
叶晴在鼎原城留了下来。她学的第一门课，就是读奏折。
明空教她读奏折的方法很怪。她不教格式，不教批注规范，不教文书礼仪。
她只让叶晴把一本旧奏折从头读到尾，然后问她三个问题：这件事原来的主人想干什么，他遇到了什么难处，他为什么没说清楚。
叶晴读完第一本旧奏折后说，这三件事其实是一件事。他的难处，就是他说不清楚的那件事。
明空说很好，你已经会读了。剩下的，你自己去读。
叶晴读奏折读得很快。不是因为她认得字多，是她能顺着字缝看见写字的人。
有一回她读一本荒废多年的旧折子，读到一半忽然说，写这本折子的人，后来是不是没升官。
明空翻了翻档案，说对，他第二年就辞官回老家了。你怎么知道。
叶晴说，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得比正文小两号，他不想被人记住。
明空听完，没有评价，只是在那本旧折子的封皮上，用朱笔写了一个准字。
那本旧折子后来被叶晴借走了。她读了很久，还回来的时候，折子边上多了几道她批的小字。
写的是她自己的看法，歪歪扭扭，但都在理。明空翻了翻，没有改一个字。
明空教叶晴读奏折，一教就是大半年。叶晴读过的旧折子摞起来有半人高。
她读得越多，越明白明空让她读奏折的意思。奏折里写的不是字，是人。
天下那么大，最后都变成一摞摞折子堆在案头。当皇帝的功夫，一半在折子上。
后来明空带叶晴去了一次独孤峰。
那是叶晴第一次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圣人。她以为圣人会很威严，可那位坐在石阶上看树的老人家，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头没有两样。
明空让她叫师公，她规规矩矩叫了一声。江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又转回去看他的枣树。
回去的路上叶晴问明空，师父，圣人平时都在看树吗。
明空说对。他看树看了一辈子。
叶晴说那他不管天下事吗。
明空说他管。但他管的办法是看树。
你看不懂，等你当上皇帝就懂了。
叶晴没有听懂这句话。但她记住了。
韩柏那天正好来鼎原城送新腌的灵菜，路过偏厅，看见明空在教一个小姑娘读奏折。他倚着门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个教的不是皇帝的本事吗。
明空说对。
韩柏说那你还真打算教出个小皇帝来。
明空说运朝不搞世袭，但得有接班人。早教比晚教好。
总不能像师父带我入门时那样，把我从宫里抱出来，然后让我自己看账本。
韩柏听她提起这个就笑。他说你师父带你那会儿，你现在回头看看，他其实也是让你先学做人，再做皇帝。
明空想了想说，对。所以我也先教她读奏折，不急着教她当皇帝。
叶晴在偏厅里听得清清楚楚。她后来跟明空说，师父，韩师叔那句话我记住了。
明空问她记住哪句。
叶晴说，那句先做人，再做皇帝。
明空说，记住就好。不过我再补一句。
做人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先做人，是做给自己的。
你哪天读一本奏折，读完不觉得憋屈，不觉得想骂人，那你就算读懂了。
明空没接话。她看了叶晴好一会儿，然后说，行，那我们从做人开始。
明天你去帮苏茗端一天的茶，学学怎么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把茶递得恰好。不打断人，也不冷场。
叶晴第二天真的去帮苏茗端了一天的茶。她端得很稳，别人说话的时候，她递茶的时间点掐得刚好。
苏茗事后跟明空说，这孩子端茶端得像读奏折，每一杯都知道什么时候该递过去。明空说，那就对了。
端茶和读奏折，本来就是一回事。
叶晴说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