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阵微风吹过。
姜铭缓缓抬起头。
只见一道灰袍身影出现在身前。
“盟主。”
来人名为虚衡,乃是薪火盟中的一位兽族准帝,本体为裂空兽,于空间一道颇有造诣。
这些时日,他很少随众人出征,大多时候都在研究姜铭交给他的天墟坐标。
姜铭见他赶来,立即收起思绪。
“传送通道的事有进展了?”
“阵基已经补全,几处相互冲突的阵纹也重新调整过了。”
虚衡轻轻点头,随即取出一块阵盘。
“昨日已试过一次,阵法已经能起,可通道没能撑住......”
姜铭接过阵盘,仔细看了片刻。
“问题出在哪里?”
“力量接不上。”
虚衡指向阵盘中央。
“那次试阵虽短暂破开了界域壁障,可通道刚延伸进域外虚空,阵中储存的力量便消耗殆尽,后续没能及时补上,通道随即崩塌,连阵盘也受了损。”
姜铭眉头微皱。
“若只送我一人呢?”
“也省不了多少。”
虚衡摇了摇头。
“无论送几个人,总得先把这条路撑起来。”
“在这片界域之内,阵法尚能借用天地灵气,可到了域外虚空,沿途几乎无处借力,所有消耗,都得由起阵之处承担。”
“以盟主的实力,强行撕开一道缺口并不难。”
“可要让通道横贯域外虚空,一直延伸到另一方界域,所需的力量便太多了。”
姜铭沉默了。
这些年里,他为了返回天墟,试过许多方法。
从当初将他带到此地的鸿蒙珠与混元神方,到后来搜集的各种古籍与阵法,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会尝试。
可始终未能找到归路。
直到遇见虚衡,知晓对方精通空间之道,他才将搜集的东西交了出去,请其帮忙推演。
如今,阵法总算有了些成效,却又卡在了维持通道所需的力量上。
“当真不行么?”
姜铭低下头,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如今,他的修为已在准帝境九重打磨许久。
若非圣魔界域本源受损,缺了证帝所需的那一部分道则,他早已开始尝试迈出那一步。
真要踏入帝境,即便阵法不成,他也有底气深入域外虚空,亲自寻找返回天墟的路。
可眼下,这两条路都还差了一步。
也不知族长他们如今如何了。
姜铭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阵盘递还给虚衡。
“能起阵,便算有进展,继续推演就是。”
“至于试阵损耗的材料,照旧去盟中领取,也别因此耽误了你自己的修行。”
虚衡接过阵盘,郑重点头。
随后,又取出一枚玉简。
“关于传送通道所需的力量,我这几日倒是查到了一条线索。”
姜铭看向他。
“说说看。”
“这些日子,我翻阅了不少从各族收来的古籍,也查过那些魔城留下的旧录,其中几处记载,都提到了同一样东西。”
虚衡压低声音:
“魔胎。”
姜铭目光一凝。
“魔胎?”
“不错。”
虚衡递过玉简。
“具体来历,现存的记载已经说不清了。”
“但几份旧录中都提到,此物存在的岁月极为久远,被魔族藏在腹地深处,甚至于魔族能够在这片界域扎根,繁衍壮大,与它都脱不开关系......”
姜铭接过玉简,神念探入其中。
里面拓录着数段古文,来自不同年代。
前后记述虽有出入,却都提到了魔胎能够不断汇聚本源,滋养周围魔族。
其中一份旧录,记载着一座魔阵仅凭从魔胎中引出的一股力量,便运转了极为漫长的岁月。
姜铭反复看了两遍,抬头道:
“你想借它的力量,撑起跨界通道?”
“值得一试。”
虚衡点头。
“若这些记载无误,魔胎中积蓄的本源,想必十分可观,一旦引出来,或许便能补上我们眼下所缺的力量。”
“不过,不能直接拿来用。”
“魔胎所蕴含的魔性太重,必须先设法将其隔绝,再引出本源,否则,通道即便开启,也可能受到侵蚀,到时人在域外虚空,出了变故,便难以补救。”
姜铭问道:“隔绝魔性这一步,你有把握么?”
“尚未见过实物,我不敢妄言。”
虚衡没有把话说满。
“但若能近距离研究一番,至少可以先弄清楚,其中的本源究竟能否为我们所用,若是可行,再依照魔胎的情况调整阵法,总比继续用宝物硬填,多出几分希望。”
姜铭若有所思。
魔胎能否借用,还得找到之后才知道。
可接下来该找什么,已经清楚了。
虚衡看出他的意动,当即提醒:“只是,此物对魔族极为重要。”
“我们夺回外围诸界,他们尚且可以弃地而逃。”
“可若让他们知道,我们准备动魔胎,只怕藏在腹地的那些老魔,都要出来阻挠。”
姜铭冷哼一声:
“他们若肯出来,正好。”
虚衡没再多劝。
他亲眼见过太多魔族强者倒在姜铭手中。
越到后来,那些魔物便越不敢与姜铭正面交锋。
往往大军尚未抵达,坐镇一界的魔族强者便已经提前逃走。
真正麻烦的,也正在这里。
魔族腹地太过辽阔,他们逃到另一座大界,仍能继续奴役生灵,甚至将败逃的怨气发泄在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人身上。
而薪火盟每夺回一处地方,都要救人、安置伤者,还要留下足够的人手驻守。
征伐可以由姜铭先行,后面的事情,却一件都省不得。
就在这时,姜铭开口道:
“通道继续推演,缺什么便说,盟中没有的我去找,至于魔胎,我会留意它的下落。”
虚衡拱了拱手。
“我也会继续查那些旧录,看看能否找出更确切的位置。”
说完,没再耽搁,转身便去寻找那些负责收拢古籍的盟中修士。
姜铭仍站在原地,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从玉简中得来的信息。
回天墟。
这个念头自他来到圣魔界域的第一日起,便从未放下。
只是后来跟在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要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他只能一边往前走,一边继续寻找办法。
如今,总算又有了一条值得追查的线索。
即便尚不能确定能否成功,他也要亲自去看一看。
“师尊。”
姜释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铭回头,看见他正带着几名盟中强者走来。
“护送的队伍已经离界,留守此地的人手也安排妥当了,各舟正在集结,很快便能出发。”
姜铭微微颔首。
“你们随后跟上,我先走一步。”
姜释天微微一怔。
姜铭看向一旁负责传讯的修士。
“通知各路,前方几座大界中坐镇的魔物由我先去处理,你们按次序跟进,尽快打通各界之间的通道。”
“救援和留守的人手照旧安排,莫因追敌误了救人。”
那人神色一肃。
“明白!”
说完,便取出传讯玉符,将命令逐一传出。
姜释天看着师尊,忽然察觉到些许不同。
对方的神情似乎比先前轻松不少。
于是,他忍不住问道:
“师尊,可是有了什么好消息?”
姜铭露出笑意。
“回天墟的事,有些眉目了。”
姜释天眼睛一亮。
“找到办法了?”
“嗯,找到了一条线索,还要去验一验。”
姜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随大队跟上,照看好后面的人。”
姜释天用力点头。
“弟子明白。”
远处,一艘艘战舟调转方向。
众多身影陆续登舟。
姜铭抬起头,望向天穹。
接下来,他要加快速度,准备在最短时间内打进魔族腹地,救出还被困在那里的万族生灵,以及……回家。
.........
时间一晃。
半年后。
苍梧山上,某处闭关之所。
姜芷微盘膝而坐,长剑横于膝前。
剑身上,黑白两色光芒流转,白光将尽,黑芒便随之生出,待黑芒渐渐隐去,又有一缕白光沿着剑锋浮现。
生灭往复,剑鸣不绝。
姜芷微眉头微皱。
只因这看似连绵不绝的剑势之中,始终藏着一处滞涩。
每逢黑白交替,她都要分出一缕心神,将前后剑意衔接起来。
这些年来,她已将这一步练得极为熟稔,可越是熟稔,便越能察觉其中问题。
“旧势将尽,再续新势……”
“如此往复,剑势虽不曾断,却始终要我从中接续。”
她看向膝前长剑。
“若只是不断续剑,这轮回二字,又落在何处?”
剑身轻颤。
又一缕白光渐渐黯淡。
不过,这一次的姜芷微没有像往常那般引动黑芒,而是任由白光自行散去。
剑气离开剑身,缓缓飘向四周。
她的神念也随之散开。
那些剑气已经失去原本的锋锐,彼此分离,渐渐淡得难以察觉。
可在其中,她仍能感受到自己的剑意。
姜芷微目光微动。
“剑势已尽,剑意却未绝。”
她伸出手,轻轻一引。
即将触及石壁的剑气齐齐折返,重新汇入剑身。
黑芒随之浮现。
这一次,她没有等到黑芒自行散尽,便握住剑柄,将尚未展开的剑势收了回来。
姜芷微闭上双眼,细细体会其中变化。
片刻后,再次抬剑。
唰——
黑白两色光芒同时浮现于剑身。
一缕剑气尚未散尽,另一缕便已随心念生出。
彼此交错之间,竟比先前刻意维持的接续,更为自然。
她静静看了许久。
随后,轻声道:
“我执着于生灭先后的次序,反倒将二者分开了,可生灭本就在同一剑中……”
话音刚落。
剑身上的黑白光芒再次散开。
姜芷微没有急着收回。
她的心神沉入剑意之中,体会每缕剑气的聚散,每处剑势的起落。
很快,那些曾需要刻意维持的变化,在她眼中变得清晰起来。
何处该聚,何处该散。
何时顺势而出,何时敛锋而归。
再无滞涩。
“生中有灭,灭中有生。”
她握住剑柄,声音愈发清晰。
“聚散随心,皆在这一剑之内!”
嗡——
长剑一震。
原本游散于石室中的剑气尽数归来。
黑白两色光芒沿着剑身交转,时而显露,时而隐没。
姜芷微没有再分出心神,去衔接那一处处生灭交替。
她一念落下,剑势便已随之而动。
“成了。”
那道困住她许久的关隘,终于在这一刻跨了过去。
姜芷微缓缓睁开双眼。
膝前长剑已经敛去光芒,看上去与闭关之前并无多少不同。
可当她再次握住剑柄时,却已是另一番感受。
剑意聚散,剑势收发,皆在心念之间。
她起身走出闭关之所。
呼——
久违的山风迎面吹来。
姜芷微走到崖前,抬眼望向天外。
随后,挥出一剑。
唰——
一道剑光掠过云海,将远处层叠的白云从中分开。
山上不少正在修行的剑修同时抬头。
他们尚未看清那道剑光,身旁佩剑便已震颤起来。
另一处。
姜北玄看向姜芷微所在的方向。
略微感受一番后,眼底不由浮现出一丝笑意。
“剑帝。”
他已是看出,姜芷微的修为虽尚未踏入帝境,但她的剑道已先一步跨过那道关隘。
崖前。
姜芷微收剑。
远处残留的剑光随之敛去。
与此同时,远处有两道身影赶来。
来人正是姜炎与姜昊。
“芷微,恭喜!”
姜炎感慨道:
“我方才还在山下,便瞧见了你这一剑。”
姜芷微轻轻点头。
“闭关这么久,总算有些进展。”
姜昊环抱双臂,调侃道:
“剑帝也只算有些进展?”
姜芷微一本正经说道:“还未证帝.....”
“那是下一回的喜事。”
姜炎笑着接过话。
“今日这一回,总不能不算。”
姜芷微觉得有些道理,下意识点了点头。
不多时,又有几位族人赶到。
道贺声接连响起。
崖前渐渐热闹起来。
姜芷微没有急着离开,听几人说起这段时日山上的事情,偶尔也会问上两句。
姜炎站在一旁,正笑着说话,目光忽然停在山道一侧。
在那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
黑衣白发,面容冷峻,赤金瞳孔,正是离山数月的姜寒。
“寒弟?”
姜炎有些意外。
周围众人听见声音,齐齐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