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还未至季节交替之际,仍有夏日主导。
蝉鸣犹在,天气燥热。
不过有冰糕、冰镇瓜果、果酒这些消暑之物,亭下小酌畅聊,倒也舒心……
畅聊过后,朱载坖打了个哈欠,撑着桌面站起身道:
“午睡习惯了,饮了几杯酒水更是困意浓浓,常洛,扶皇爷爷一下。”
“好的。”
小朱常洛走到皇爷爷跟前,仰着脸道,“皇爷爷,您摁着我的头,就跟拐杖一样一样的了。”
朱载坖哈哈大笑:“不长了咋整?”
“不会的,我饭量大,母后说了,吃的多,长得快!”
朱载坖又是大笑,而后瞧了李氏一眼,牵着孙子走开了……
李青收回目光,提起酒壶为自己斟酒,一边问:“娘娘想问什么?”
李氏深吸一口气,问:“李卿家真的……技穷了?”
“可以这样说。”李青举杯饮了,“该走的留不住,我也挡不住。”
李氏默了下,轻轻点头:
“国事自是紧要的,不过……太上皇虽进取不足,却也无愧于国民,盼望李卿家再垂怜一二。”
李青颔首道:“我此次回京,主要就是为了他。接下来,我会为他炼制契合他不同阶段的丹药,会保证他生命质量前提下,尽可能地延长生命。还有,他并非进取不足,还是有为的,只是被父亲儿子夹在中间……只能说时运不济。”
李氏怔了一怔,浅笑道:“不想李卿家对太上皇竟有如此高的评价。”
“本来就很好。只是性格仁弱了些。”
李氏“嗯”了声,问道:“太上皇还有多少时间?”
李青皱眉:“我不是阎王,无法断人生死!”
“大概呢?”李氏追问,苦涩道,“李卿家就当我是胡搅蛮缠吧,我想知道,我不想突然一下子就……我怕我受不了。”
李青沉默片刻,道:“最起码,还是能再过一个年的。”
“是今年的年,还是明年的年?”
李青叹了口气,站起身,扬长而去。
李氏神情落寞,一人伫立,寂静无声……
~
乾清宫。
朱翊钧正逗弄儿子呢,见李青进来,才放到小人儿床上,拍拍手道:
“先生来了啊,快请坐。”
李青瞧了小人儿床上的婴儿一眼,揶揄道:“舍得吗?”
“无所谓舍不舍得。”朱翊钧清幽幽道,“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 爱之深,则顾之其周全。如今做了父亲,对这句话更有感触,他理应拥有更精彩的人生。”
李青嗤笑:“说的冠冕堂皇,不过是慷人之慨罢了。”
“没办法,我给不了啊。”朱翊钧干笑道,“也只能耍无赖了。”
朱翊钧走至案几前,在李青对面坐下,说道:
“这大半年来,天津府的情况锦衣卫都禀报我了,你被骂、你和李家切割,我也都知道了。”
说话间,朱翊钧斟上凉茶,推到李青面前,叹道:
“虽是意料中事,却难免令人伤情。今日只是天津府,未来就是整个大明天下了,甚至不只是大明天下。”
李青无所谓道:“我不想死,没人能让我死。”
“真就一点也不在乎?”
“我都被骂了十余朝了,你说呢?”
“还是不一样的啊……”朱翊钧喟然一叹,“抱歉,我最终还是食言了,我做不到让你清闲,我做不到一肩挑之。”
“已经很棒了。”
李青含笑道,“你已经拼尽了全力,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可事实证明,哪怕拼尽全力……能让先生清闲的人,也还是只有先生自己。”朱翊钧挤出一丝笑,“坦白说,我也挺绝望的,近些时日常常生出‘主动放权’的心思。”
李青瞟了他一眼:“你要是连这个也一并做了,未来你儿子上位,可就真的没得做了。”
顿了顿,“时机还不够成熟,上上下下都不成熟,这件事还是让你儿子,或者你孙子来做吧。”
朱翊钧轻轻点头,继而问道:
“你觉得常洛……能达到你的期望吗?”
“我对他没有期望!”李青语气平静又不容置疑地说,“你之后,就不取决于皇帝了,只取决于我!”
“啧啧啧,好霸道的永青侯啊。”朱翊钧一副‘怕怕’的表情。
李青白眼翻上了天。
这时,小朱常洛迈着小短腿儿跑了进来,见永青侯果然在这里,气哼哼道:
“永青侯,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啊?”
朱翊钧接言道:“他经常这样,你习惯一下。”
小朱常洛呆了一呆,挠挠头,搬着锦墩走到父皇身边坐下,仰着胖脸讨好道:
“父皇,儿臣求您个事儿呗?”
大半年来,父子感情急剧升温,小家伙也没有以前那么敬畏父皇了。
朱翊钧嘿嘿笑道:“父皇没猜错的话,你是想与永青侯一起出门历练吧?”
小家伙顿时瞅向李青。
李青悠闲喝茶。
“呵呵……看来父皇没猜错。”
小朱常洛赶紧道:“父皇英明,父皇太厉害了……可以吗?”
“可以啊!”
小家伙立即神气起来:“永青侯,我父皇答应了!”
“你父皇答应有个屁用!”
“你……”小朱常洛又惊又气,“父皇,永青侯骂你。”
朱翊钧两手一摊:“那怎么办,父皇又打不过他。”
小家伙顿时就不神气了,脑袋一耷拉,扭扭捏捏地走到李青跟前,小胖手拉着他的衣角晃啊晃的……
“好不好嘛永青侯……”
“嘿?”朱翊钧乐了,“这小子不傻嘿。”
李青也忍俊不禁:“如此识时务,却是不傻。”
小家伙有点生气了。
可又实在想与永青侯一起出去闯荡闯荡,只好不争气地不生气了。
“永青侯,你就带我去吧,好不好嘛……”
李青问道:“你能吃苦吗?”
“能!”小家伙脱口道,“我可以的,我还可以帮你。”
朱翊钧适时说道:“带上他也好,皇帝到底是皇帝,未来的皇帝都不心疼你、都不站在你这边,且不说你会更难自处,还会致使你沦落到‘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境地。”
朱翊钧正色道:“皇帝跟你亲,皇帝不急太监急;皇帝不跟你亲、皇帝急了……情势会很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