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说话了?”朱载坖得意道,“是不想辩驳,还是无可辩驳?”
李青捻动银针,淡淡说了句:“你根本不懂我。”
朱载坖一下就急眼了:“对对对,人人都懂, 就我不懂。”
李青心平气和,继续施针……
没一会儿,朱载坖便破功了,哼道:“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就不懂你了。”
“首先,大明未来要是需要君主,我干嘛放着现成的朱家人不用;其次,做皇帝要真是件享受的事,又哪里来的这许多太上皇;至于受虐倾向……更是无稽之谈。”
李青神色淡然,“我从不是你们朱家的臣,我也从没有忠于你们朱家皇帝的思想,一直如此。你口中的臣也好、君也好,非我所欲也,我只是一个达者,仅此而已。”
朱载坖张了张嘴,瓮声道:“你这是在偷换概念!”
“你还是不懂……”李青微微摇头,“我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加速帝制王朝消亡的进程,又岂会自己做皇帝?”
朱载坖张口结舌。
半晌,
“其实,我真正的意思是……未来你可以接替皇帝的空缺。”
李青怔了下,还是摇头:“这也不行,至少明面上不行。”
“为什么?”朱载坖极端愤懑,“你未来不是要走在天下人面前吗,既如此,为何不能顶上皇帝的缺?”
“因为我未来要走在天下人面前!”李青说。
“不要再和稀泥了!”
李青:“我长生,我永青,我走在了天下人面前,我再接替皇帝的空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神格永固!”
“这……不好吗?”
“当然不好!”李青说,“如此,我们这个文明将彻底失去活力,而且…我们这片土地,从不需要神!”
朱载坖愕然。
“从周公定礼乐,到孔子的仁义礼智信,再到孟子的民为贵,再到荀子的重礼法,再到韩非子的重法制……朱熹的格物致知,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一直在发展,一直在进步。”
李青说,“人事物一直在发展、在变化,而以上这些不是圣人,就是至人,可即使是这些个圣人、至人,其学问思想,也一样会随着人事物的发展,变得不再适用,乃至不合时宜。而我,又如何与这些人相比?”
朱载坖愕然良久,问:“知行合一之后呢?”
李青短暂沉默之后,目光灼灼道:“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朱载坖喃喃重复着。
李青兀自说道:“我上去了,就下不来了,我下不来,就没办法实事求是。”
朱载坖按下了心中的不平静,说道:“可你还会上去,从你走到天下人面前时,你就已经上去了。”
“实际上却是如此,可我不能在法理上站得住跟脚!”李青说,“我这个长生者不能无敌。换言之,要是周公如我,便不会有后来人了……其实,这些个圣人、至人,其学问思想虽不完全一致,目的却是毫无二致,都是在为一件事。历史也在讲同一件事……”
“我并非天赋异禀,也不是大浪淘沙之下的人杰,我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李青神色怔然,“我只是剽窃了我那时代,是命运赠予了我长生,可我的卓越并不是我自己的能力,我的长生也终会被收回去……我哪里敢毫无保留地、真正意义上去践行‘敢为天下先’?”
朱载坖听痴了,久久回不过神来……
直至针灸结束,李青取下银针擦拭消毒之际,他才勉强平复下情绪,问:
“永青侯不能真正永青?”
“不能。”李青说道,“永青是因为我不在我应该在的时间节点,时间节点对上了,我也就……正常了,嗯…,正常了。”
“这才是你不敢为天下先的核心原因,对吧?”
李青只是笑了笑。
朱载坖又问:“先生,你怕死吗?”
“你呢?”李青反问。
“怕也不怕。”
“我也一样。”李青笑着说。
而后收起针盒,起身放回原位,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摒弃一切杂念,安心享受生活。”
朱载坖苦笑:“可先生不是我,正如我也不是先生。”
“也是。”李青想了想,建议道,“还是再多读读金刚经吧。”
朱载坖哭笑不得地点点头。
“快晌午了,喝两杯?”
“不了,打包,我带走。”
“……那好吧。”
~
国师殿。
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全数汇集于此。
众大佬齐齐看向首位上的皇帝,个个一脸难色,欲言又止。
“诸位爱卿何以如此啊?”
朱翊钧笑呵呵地问,“是不是商会马上开启,诸位怕自己的家族首当其冲?”
“……”
申时行试探着开口问:“皇上,您能不能不参加这次会议啊?”
朱翊钧笑意一收,淡淡道:“为何啊?”
“皇上是君,他们却非臣。”申时行硬着头皮道,“臣以为,如此不妥。”
沈鲤忙附和道:“臣以为,申大学士言之有理。”
“狗屁道理!”
“……请皇上注意言辞。”沈鲤瓮声道,“堂堂一国之君,怎可与市侩的商贾同坐一堂议事?”
“又是朝廷体面?”
“皇上,这可不只是朝廷体面。”申时行干笑道,“皇上出面,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一个不慎……只怕会污了皇上圣明。”
“呵呵,朕都不担心,申大学士又担心什么?”
这一下,可戳到了众大佬的肺管子。
张四维瓮声道:“皇上从不是皇上自己,皇上是君、是万民之主,代表的是朝廷、是大明,皇上怎可如此不以为然,怎可不爱惜自身?”
“正是!”
“古人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皇上乃是天子?”都察院都御史轻哼道,“如亲自出面,不成,帝王颜面何在?成了,世人又会不会以为……皇上以权势压人?”
“不错,成与不成,都有损天颜,有损朝廷体面。”
一群人喋喋不休……
朱翊钧头疼又无奈:“张居正,你说。”
一群人又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清了清嗓子,呵呵笑道:“臣等是为了大明,皇上也是为了大明,其实,没必要吵的……”
两方都不想得罪的下场只有一个——两方都给得罪了。
见双方都不买账,张居正只好道:“皇上若不放心,让永青侯来主持,我们予以辅助,如何可好?”
不料,不等众大佬表示不满,皇帝先不满意了。
“永青侯当然要参加此次会议,朕当然也要参加这次会议。”朱翊钧淡淡道,“如果朕这个皇帝不出面,如何让这些商会成员相信朝廷的诚意?”
“风险谁都不想担,可谁都不担风险,只会是什么事也做不成!”
朱翊钧哼哼道,“朕是大明皇帝,是九五至尊,是万民之主……朕就在这里,朕当仁不让!”
张居正怔了片刻,苦涩叹息。
众大员却是忍无可忍——不是?你连中都不折了是吧?
都察院都御史脖子一梗,率先开喷……
以‘孝道’为中心,以列祖列宗为半径,以社稷苍生为范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骂。
六部九卿同气连枝,一人发起冲锋,余者纷纷帮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