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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20 章 里应外合

    “想太多。”

    张信说。

    “有些事,你得学会赌。

    赌赢了,皆大欢喜。

    赌输了,从头再来。

    可你要是不赌,连赢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赌”字时,语气重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军令。

    他说完,伸手在解缙肩上又拍了一下,那一下比方才重了些。

    解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的肩膀随之松了松,脸上的神情也跟着缓了缓。

    他吐气时,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呼”。

    “好,我跟你去。”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方才稳了些。

    虽然还有些发虚,却多了一股决然。

    他说完,把刀从左手换到右手,握紧了。

    张信看了他一眼:

    “你不去也行。在府里等着。”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不行。”

    解缙摇头,摇得很坚决。

    “我要是不去,事后论功行赏的时候,你少分我一份怎么办?”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嘴角翘了起来,露出那点天生的俏皮。

    张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是解缙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轻松的一次。

    张信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

    眼里的沉郁也散了几分。

    他笑时,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那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走吧。”

    张信在解缙肩上又拍了一下,这一下比方才重了些,像是在给他鼓劲。

    丑时二刻,张信带着人出了府。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连星光都没有。

    天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严严实实地罩在长沙城上头,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街面上静得吓人,连野猫都不见了踪影。

    只有几只老鼠从墙根底下飞快地窜过,发出极细的窸窣声。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是江水的潮气、槐花的余香和墙根底下青苔的湿气混在一起。

    又冷又腥。

    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一场小雨。

    可地上又没有水洼,只是潮。

    踩上去时,能感觉到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膜。

    鞋底会发出极轻的“吱”的一声。

    三百人分作三路,悄无声息地贴着城墙根子走。

    军靴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蛇在枯叶上滑行。

    路边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落下一地碎影。

    把本就昏暗的街面搅得更加模糊。

    他们经过一条窄巷,巷口的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告示。

    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墨迹,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告示的纸边卷了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墙根底下蹲着一只黑猫,两只眼睛在黑暗里绿莹莹地亮着。

    看见人来,也不躲,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

    然后无声地跳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它跳上墙头时,墙头的一小块碎砖被踩松了,滚下来。

    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

    张信走在最前面,身后紧跟着解缙。

    解缙的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的汗比张信还多。

    他的心跳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发软。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孙子兵法》里的句子,想借此压住那股慌乱。

    可念着念着,就念成了《论语》,又念成了《诗经》。

    最后连《千字文》都出来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天地玄黄,天地玄黄。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怎么都走不到下一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教他背《千字文》,背不出就不许吃饭。

    他饿着肚子,一边哭一边背,他娘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后来他终于背出来了,他爹摸着他的头说,好孩子。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爹笑。

    他爹的手很大,很暖,搁在他头顶上,像一顶暖和的帽子。

    他想着想着,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他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意憋了回去。

    “张大人。”

    解缙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口型。

    “你说,潭王现在在干什么?”

    他问这话时,眼睛一直往四下里瞟,像是在防备着黑暗里随时可能窜出来的什么东西。

    “不知道。”

    张信说。

    “大概在喝酒。”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一直盯着前方,没有看解缙。

    “你怎么知道?”

    “他这个人,每逢大事,必喝酒。”

    张信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当年他受封潭王,喝了一夜。

    后来陛下收了他的兵权,他又喝了一夜。

    今晚他召了心腹密谈,谈完了,还会喝。”

    他说“还会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看透了的事。

    解缙想了想,又问:“那他要是喝醉了呢?”

    “醉了更好。”

    张信说。

    “一个醉酒的藩王,比一个清醒的藩王好对付得多。”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那他要是没醉呢?”

    “没醉也无妨。”

    张信的声音很平。

    “他醉不醉,今晚都跑不了。

    区别只在于,他是醉着被抓,还是醒着被抓。”

    他说“跑不了”时,右手在刀柄上按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却让解缙心里一凛。

    “那要是他反抗呢?”

    解缙又问,声音里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他反抗不了。”

    张信说。

    “他身边最能打的周德,已经不会动手了。”

    他说话时,脚步没有停,始终保持着那不快不慢的节奏。

    “你怎么知道周德不会动手?”

    “因为他娘收了我们的药和银子。”

    张信说。

    “一个孝顺的人,不会拿他娘的命去赌。”

    他说这话时,目光忽然沉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解缙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张大人,你把这些都算计好了?”

    他问这话时,声音里带了一丝说不清的佩服,又有一丝说不清的畏惧。

    “不算计好,怎么敢来?”

    “那你算计过徐忠吗?”

    “算计过。”

    “算计过李濬吗?”

    “也算计过。”

    “算计过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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