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十二岁那年,被一个溃兵砍的。
他当时没觉得疼,只看见血哗哗地往下淌。
他娘抱着他哭了一夜。
后来伤好了,他就再也不怕血了。
可那道疤每到阴天就痒,像有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
邱广是什么人?
那是当年跟着当今陛下打天下的御帐亲军,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老臣。
论出身,论地位,论圣眷,他都没有任何理由去背叛朝廷。
他跟着陛下打过陈友谅,打过张士诚,打过方国珍。
他的身上有十几处伤,每一处都是一段故事。
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当他的老都督,喝喝茶,逗逗猫。
等着朝廷给他封个国公,然后风风光光地死在床上。
可他没有。
“可他就是答应了。”
张信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
“连条件都没提。”
他说这话时,眉头拧得更紧了,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咬牙。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指甲掐进掌心的旧疤里,掐出几个月牙形的浅印。
他又想起昨日在邱广书房里的那一幕。
那只黄狸猫趴在邱广膝上打盹,呼噜声一起一伏,像一口深井里的闷响。
邱广的手搁在猫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那动作轻缓得像在抚摸婴孩。
他的手上布满了老人斑,像秋叶上的霜斑。
可那双手依旧稳当,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礁石。
邱广的书房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从墙角那尊小铜炉里飘出来的。
混着旧书页的霉味和茶水的涩味,闻着让人心里莫名地安定。
那铜炉上刻着缠枝莲纹,炉盖的镂空处被熏得发黑。
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的老物件。
炉边的地砖上落了一层细灰,是香灰积年累月飘下来的。
窗台上搁着一盆菖蒲,叶子青翠修长,养得极好。
菖蒲旁边放着一把剪刀,刃口已经磨得发白,是专门用来修剪叶子的。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字。
笔力遒劲,落款是洪武三年。
那字挂在墙上几十年了,纸边已经泛黄。
可字迹依然清晰,像刻在墙上的。
“老都督,您想好了?”
张信记得自己当时问得很直白。
他问这话时,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按在膝盖上。
后背绷成一条直线,两眼直盯着邱广的脸,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邱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想好了。”
他放下茶盏时,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动作极慢,像是在摸一件老物件。
他说话时没有看张信,眼睛望着窗外那丛芭蕉。
目光淡淡的,像是早把生死看透了。
那芭蕉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影子投在窗纸上。
像一只巨大的手在轻轻摇晃。
邱广说“想好了”三个字时,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
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家常话。
“您就不怕……万一事败,牵连全家?”
张信追问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他问这话时,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抓了一下,把裤子的布料抓出了一把褶。
“怕?”
邱广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他转过头来,看着张信,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无奈。
他搁茶盏时,盏底在桌面上蹭了一下,发出极短的“吱”的一声。
像是指甲划过丝绸。
“张信,老夫问你,你怕不怕?”
“怕。”张信说,“但怕也得做。”
“为什么?”
“因为不做,死的人更多。”
邱广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点头时,下巴往下沉得很慢,像是一块石头缓缓沉进水里。
“你今年二十四,老夫今年七十三。
你还有大半辈子要过,老夫只剩一把老骨头了。
你说,老夫怕什么?”
他说“怕什么”三个字时,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的右手搭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
指节上的老人斑在灯光下,像一片片铜钱大小的褐斑。
“可您跟秦王,并无过命的交情。”
张信还是不甘心,声音里带了几分急躁。
“您图什么?”
他问这话时,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问“图什么”时,眉头皱得比方才更紧了。
眉心那道竖纹几乎要拧成一个结。
邱广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轻,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未散便没了踪影。
他膝上的猫抬起头,睁开一只琥珀色的眼,又懒懒地闭上。
那猫睁眼时,瞳仁在灯光下缩成一条细线,像一根金色的针。
“图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目光落在那只打盹的猫身上。
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自己。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看着张信。
那目光忽然变得很亮,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最后关头爆出一朵灯花。
“张信,老夫问你,你图什么?”
张信一愣,答不上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他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你也不图什么。”
邱广替他答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你就是觉得该做。老夫也一样。”
他说这话时,右手在膝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却像是一锤定音。
拍完后,他的手就搁在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按着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再说,长沙城是老夫一手重建的。
当年修城墙的时候,老夫在每一块砖上都踩过一脚。
那会儿老夫六七十岁的人了,还天天往工地上跑。
工匠们砌墙,老夫就在旁边看着。
哪块砖砌歪了,老夫拿拐杖敲下来,让他们重砌。”
他说着,右手不自觉地做了个敲击的动作,像是在敲一块看不见的砖。
他做这个动作时,手腕微微一转,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小小的弧线。
那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您还亲自砌过砖?”
张信问,语气里带了一丝惊讶。
他问这话时,身子直了一些,后背离开了椅背。
“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