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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祸害大明 > 第 1549 章 拂袖离去

第 1549 章 拂袖离去

    不是愤怒。

    是绝望。

    是一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彻头彻尾的绝望。

    那种眼神,让张信觉得嗓子眼儿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又酸又涩,说不出话来。

    他的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一下,可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当兵的人,不能在大哥面前掉眼泪。

    张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

    脸上的情绪已经收了回去——

    所有的愤怒、委屈、心酸,像退潮一样,迅速地、彻底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滴水不漏的客套。

    那种客套,比愤怒更让人心寒。

    因为愤怒至少说明还在乎,而客套——

    客套意味着关闭了门。

    张麟抬起双手,理了理衣领,又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不迫,一丝不苟。

    他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了,刚才那种因为激动而浑身发颤的样子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然后,他抱拳,深深一揖。

    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快要碰到手背,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可偏偏是这种无懈可击的礼数,透着一种疏远到极点的生分:

    "今日打扰了,咱们就此别过了。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

    背影笔直,步履生风,脚底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咚咚作响,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次回头。

    那道背影穿过窄巷,绕过影壁,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联系。

    "大哥——!"

    张信终于从那阵窒息般的沉默中反应过来,猛地迈步就要追上去。

    他迈出的步子很大,几乎是扑出去的,靴底在石板上打了个滑,身子歪了一下,他一把扶住墙才稳住。

    可还没走出两步,一个手下气喘吁吁地从巷子口跑过来,拦在了他面前。

    那手下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帽子都跑歪了:

    "大人!大人!外面来了一个老和尚——

    说是岳麓寺主持方丈道成大师的好友——

    指名道姓——要见您!"

    张信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岳麓寺的方丈?"他眉头一拧,语气不善,"什么老和尚?

    告诉他,本官公务繁忙,没空见他。

    让他改日再来。"

    手下面露难色,搓着手,吞吞吐吐道:

    "可是……老夫人发话了……让大人务必去一趟……

    说不能怠慢了佛门中人……不然……不然佛祖会怪罪下来的……"

    张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自从六年前父亲过世之后,老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那个操持家务、精明干练、笑起来爽朗大方的妇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整日烧香拜佛、不问世事的老妪。

    家里的粗细事务一股脑儿甩给了儿子,自己成天窝在佛堂里念经,供桌上摆满了佛像,香烟缭绕,把好好一个家弄得跟庙宇似的。

    逢庙必拜,见僧必施,连街边化缘的游方和尚她都要给几文钱,更别说岳麓寺的那些大和尚了。

    张信起先还以为母亲只是悲伤过度,时间长了自会好。

    可六年过去了,非但没好,反而愈演愈烈。

    如今连外头的和尚都敢直接往衙署里带了,还拿"佛祖怪罪"来压他——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堂堂正三品指挥使的脸往哪儿搁?

    可话说回来……

    张信咬了咬牙,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指甲掐进肉里,掐得掌心生疼。

    这些年,若不是大哥和大嫂在背后默默帮衬,出钱出力,自己恐怕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母亲的心态再怎么奇怪,那份养育之恩不能不认。

    在这个年头,"不孝"二字足以让人丢官去职、身败名裂,在洪武朝,不孝之罪甚至能掉脑袋。

    他担不起这个罪名。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张麟消失的方向。

    甬道空空荡荡,只有两个打盹的兵丁靠在门柱上,什么都没有了。

    那道笔直的、不曾回头的背影,像是刻在了他眼皮底下,怎么都挥不去。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沉,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无奈和焦急都叹了出来,在清晨的薄雾里凝成了一团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罢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说:

    "只能等到改日,再跟大哥解释了。"

    张信脱下那身沉甸甸的官服。

    补服是靛蓝色的绸料,胸前绣着彪形猛虎的补子,虎目圆睁,獠牙森然,在昏暗的房间里仍泛着冷冷的丝光。

    他将补服从肩上卸下来,动作不快,手指却有些僵硬,像是在剥离一层长在身上的壳。

    丝绸料子滑过指尖,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手解领口的盘扣。

    一枚。又一枚。

    每解开一枚,他的手指都要顿一顿,胸腔里那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后一枚盘扣松开时,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可眉心的褶皱依旧顽固地锁在那里,纹丝未动。

    他将腰间的银质腰牌解下,搁在案上。

    腰牌与黄花梨木的案面相碰,发出一声脆而短促的响动,在寂静中弹了一下便戛然而止,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银牌上錾刻着“长沙卫指挥使张信”几个阳文小字,油灯下笔画分明,一笔一划都泛着冷光。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目光有些发直。

    曾几何时,这块腰牌是他最大的骄傲——刚过而立之年便坐到正三品指挥使的位子,整个长沙府的卫所都归他节制。

    在大明朝的武将序列里,正三品是实打实的高官,说一句年少得意毫不为过。

    可此刻,这块银牌安安静静地躺在案上,什么话都不说,却比任何东西都更像一个圈套。

    他猛地移开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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