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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祸害大明 > 第 1543 章 改换门庭

第 1543 章 改换门庭

    黄福看着郁新脸上那抹苦笑,看着他那微微垂下的眼帘和紧抿的嘴角,知道他没有说谎。

    这份感激,不是装出来的。

    这份恨,也不是装出来的。

    一个被活埋了几年的人,你把他拉出来,他当然会把你当成再生父母。

    于是,黄福终于说出了今天真正想说的话。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郁新面前。

    郁新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不过三步的距离。

    书房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黄福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郁新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一种看透了局势之后的清醒与决然,甚至还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悲壮:

    "敦本,你有王佐之才,这一点,我心知肚明,从来不曾看走眼。你的脑子,比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大员强了十倍不止。"

    他的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掂量,咬得很重:

    "原本,我打算把你引荐给太子殿下。这条路,我替你琢磨了很久,自认为是个稳妥的安排。太子仁厚,天下皆知,跟着他,至少能善终。"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下压了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在暮色中沉默伫立的老槐树,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不知是哪年被雷劈的,至今没有长拢,像一只睁着的瞎眼。

    他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次犹豫的机会。

    但那个机会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这天下,已经不给人犹豫的机会了。

    他转回目光,看着郁新,声音变得有些冷:

    "可是后来我仔细一看——太子殿下身边,不是方孝孺那样的同窗好友,就是黄子澄、齐泰、练子宁这类的裙带之臣。那都是些什么人?都是些只懂读书、不懂权谋的书呆子!他们把东宫当成了自己的私产,圈子早就捂得严严实实,水泼不进,针插不入。对外面的人,排斥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郁新,目光中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意里满是自嘲:

    "连我这样的旧臣,在东宫都已经被挤到了边上,上次去递折子,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说句话都没人搭理,全去围着黄子澄转了。更何况你——一个跟太子殿下连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外人?又是一个带着'罪臣'标签的江南士子?你去了,不过是多一块垫脚石罢了。人家正愁没地方踩呢。与其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最后还不知道怎么死,不如另寻明主。"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酷,像是一把刀子,把最后一点温情面纱都撕碎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连那棵老槐树都静了。

    窗外的风停了,纱帘垂下来,一动不动,像是连空气都凝固了。

    暮色从窗外一点点渗进来,像墨汁滴进了水里,将书房里的光影染成了深沉的青灰色。

    桌上那盏油灯还没点,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暗沉沉的光线里,彼此的面孔都有些模糊,像是两个来自地府的鬼影。

    黄福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那个似乎已经深思熟虑了很久、甚至可能让他晚上睡不着觉的决定。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砸出火星:

    "实不相瞒——接下来,我想把你引荐给秦王殿下。"

    这句话落在寂静的书房里,没有回声,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深潭,激起了千层浪。

    郁新的瞳孔微微一缩,坐在椅子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与黄福四目相对。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胸膛微微起伏。

    他听懂了黄福话里的意思。

    这不仅是一次引荐,这是一次豪赌。

    把身家性命,押在了一个藩王身上。

    在洪武朝,这叫什么?这叫"交结藩王",是掉脑袋的大罪。

    但,他又看了一眼黄福那双在暗夜里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头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静。

    他没有退缩。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

    像是两把刀,在黑暗中无声地交锋,最终,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契约。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音忽远忽近,若有若无,最终被越来越浓的暮色吞没,什么都不剩了。

    只有那风,带着初秋的寒意,透过纱帘的缝隙,冷冷地吹在两人的脸上。

    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像是被谁用指甲在黑布上划了一道口子,渗出些微弱的光来。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地笼在官道上,像一层轻纱。

    路两边的枯草上结了一层白霜,在微光里泛着幽幽的银色,踩上去沙沙作响,细碎的霜粒簌簌滚落,沾湿了靴面。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露珠,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嗒嗒"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开来,惊起路旁枯草丛里几只早起的宿鸟,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际,发出几声不情不愿的啼鸣,旋即又落回了草丛里。

    张麟伏在马背上,双腿紧紧夹着马腹。

    那是一匹枣红色的快马,鬃毛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鼻孔里喷出两道白色的热气,在寒气里凝成两团白雾,又很快消散。

    马身上还沾着马厩里的干草屑,看得出是临时从槽上牵出来的,连鞍鞯都没来得及仔细检查。

    这是他特意从巡检司马厩里挑出来的,脚力最好的一匹,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骑,今天却顾不上了。

    一夹马腹,马便撒开了蹄子,四蹄翻飞,在空旷的官道上碎成了满地急响。

    晨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像一把把细小的刀片,刮在皮肤上。

    张麟却浑然不觉。

    他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整张脸被清晨的冷风吹得有些发僵,可眼底的血丝却红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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