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阳就出了门。
江城的早晨,雾气还没散尽,街边的梧桐树挂着昨夜的雨珠,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陈阳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没开车,沿着老街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不宽,两侧是老式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从这巷子窜过去,往左一拐走到街口,就到了叶辉的铺子。
叶辉的铺子开着门,陈阳迈步走了进去,屋里比外面暖和,空气里有茶香,有檀香,还有一股鸟笼子里特有的干草味。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红木茶桌,桌上一套青花盖碗,壶嘴还冒着热气。
叶辉坐在桌后,一手托着鸟笼,一手揉着核桃,眼皮都没抬,像没看见陈阳进来。
陈阳也不客气,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叶大少,你这茶不行啊!”
“去年的龙井,还当宝贝似的藏着。”
叶辉这才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陈老板,这是明前狮峰,我老爷子留的,不行你去买瓶汽水吧,喝它那是糟蹋!”
他说着,把鸟笼往桌上一搁,笼子里的画眉扑棱了一下翅膀,叫了两声。
叶辉伸手逗了逗鸟,慢悠悠地问:“说吧,这一大早你陈老板找我,什么事?”
陈阳放下茶碗,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之前跟你说的科美集团的事,你记得吧?”
叶辉揉着核桃的手停了一下,“当然,怎么,这是准备落实了?”
“差不多了,”陈阳微微点点头,伸手逗着笼子里的鸟,被叶辉抬手打了一下,陈阳微笑着继续说,“他们准备去沈城做下一轮考察。如果通过,就在沈城建厂。”
“我听说投资不小,前期就是几个亿。中桥昨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忙安排跟沈城那边的领导见个面。”
“我寻思着,你在沈城人头熟,一个电话就能请几个领导出来。”
陈阳又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这江城第一婿在江城好使,沈城必须得你叶大少呀!”
叶辉听完,没说话。他把核桃放在桌上,两只手慢慢搓了搓,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阳,嘴角慢慢往上一撇。那笑里带着一种陈阳很熟悉的东西——算计。
叶辉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在陈阳面前晃了晃:“帮忙,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陈阳看着那只手,心里已经骂开了。他太了解叶辉了,这个人,雁过拔毛,兽走留皮。请他帮忙,不吐出点东西来,门都没有。
可陈阳脸上没动,只挑了挑眉:“什么条件?”
叶辉把手收回去,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脚尖晃了晃:“我可是听说,你小子去了樱花国,这一趟,掏了不少好东西吧?”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他在东京的事,叶辉怎么知道的?可转念一想,叶辉在北三省的关系网盘根错节,消息灵通得很。再说,代表团去樱花国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可叶辉说“掏了不少好东西”,这话就耐人寻味了。他是在诈,还是真的听到了什么风声?
陈阳脸上不动声色,只笑了一下:“叶大少,你听谁说的?我这次是跟代表团去的,公干,哪有时间掏东西?”
叶辉撇了撇嘴,那表情像吃了一颗酸葡萄:“少来!”
“你陈老板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你去一趟樱花国,空手回来?那比杀了你还难受。”说着。叶辉翘起二郎腿晃悠着,“再说了,樱花国那帮人手里,有多少咱们华夏的好物件,你心里比我清楚,你能忍住不下手?”
叶辉说着,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盯着陈阳,像一只猫盯着一只老鼠:“我也不要多,你随便拿件东西出来,换我帮你这个忙,怎么样?”
陈阳听完,心里那点耐心快磨没了。他用手点点桌面,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火气:“叶大少,你这就过分了吧?”
“那厂子成了,你也有钱拿呀!”
“科美集团在沈城建厂,上下游产业链带起来,你叶家在沈城的那些铺子、那些地,哪个不跟着沾光?”
“现在让你找几个领导通个话,你就管我要物件?过分了吧?”
叶辉听完,也不恼。他把嘴角撇得更低,脑袋往一边歪了歪,像在认真考虑陈阳的话,然后他慢吞吞地说:“陈老板,账不是这么算的。”
叶辉用手点点桌面,“人家小鬼子来沈城投资,那是人家的事。万一人家考察完了,不投呢?”
“万一人家厂子建起来了,没按照你的预期走呢?到时候你拍拍屁股走人了,我找谁去?”
叶辉说着顿了一下,又把那只右手伸出来,五指张开,在陈阳面前晃了晃:“再说了,陈老板,你也说了,赚钱了有我的份。”
“可万一赔了呢?万一科美集团那帮人来了,把地拿走了,厂子建了一半,人跑了,烂尾了,我叶辉在沈城的面子往哪搁?”
“我那些关系,那些人情,不都打了水漂?”
他奸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坦诚:“我是生意人,不做亏本买卖。反正想让我帮忙,拿物件换。”
陈阳看着叶辉那张脸,心里骂了七八句。可他知道,叶辉说得也有道理,还有叶辉这个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你让他帮忙,就得先给他见着好处。
陈阳无奈地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行行行,叶大少,你狠!”
“我跟你说实话,这次我去樱花国,是跟代表团去的,确实没捡漏到什么好物件。基本都是在帮代表团的忙,跑前跑后的,连秋叶原都没去。”
“等下次,下次我去,一定给你带件好的,行不?”
叶辉噘着嘴,把脑袋来回摇晃,像拨浪鼓:“陈老板,少来这套!”
“小鬼子有多少咱们的好物件,我心里比你清楚,以你陈老板的性格,能空手而归?你说信么?”
他说着,把鸟笼子提起来,凑到眼前,逗了逗里面的画眉,嘴里啧啧了两声:“这鸟啊,不喂食它不叫。”
“你陈老板也是,不见东西不撒手,我这习惯,可是跟你陈大老板学的!”
陈阳看着叶辉那副拿钱办事的嘴脸,知道今天不吐出点东西,是过不了关了。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转。
自己在东京确实没顺东西,那件青铜枭尊是代表团的,他碰都没碰。铺子里物件倒是不少,但那些物件他叶辉绝对看不上,可自己家里的物件,任何一件都不能给他,但自己要给他什么呢?
想来想去,陈阳突然想起来,自己手里有一幅嘉庆的字,是几年前顺手收上来的。东西是真的,可嘉庆的字在市场上不值钱。他本来打算留着,等遇到合适的买家再出手。
现在叶辉堵在门口,不给点甜头,这事办不成。
陈阳眼珠转了几下,忽然咧嘴一笑。那笑来得突然,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
叶辉看见那笑,反倒警惕起来,把鸟笼子往桌上一搁:“你笑什么?”
陈阳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叶大少,既然这样,那就按照你说的来。”
“正好我手里有一幅嘉庆的字,我实在是没看懂,要不你去我店里,看看?”
叶辉听到是嘉庆的,脸上那点警惕立刻变成了嫌弃,他拉着长音,“哦——”了一声,然后把嘴撇到耳根:“嘉庆的字呀!没什么意思。”
“你陈老板怎么也得给我弄一幅苏黄米蔡,不然来副董其昌、王铎,最次也得来个四大名僧呀!”
叶辉噘着嘴,晃着脑袋,“嘉庆的字,不值得我动弹一趟,没意思。”他说着,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嘉庆的字,我店里挂了一排,当墙纸都嫌寒碜。”
“你陈老板拿这个打发我,太不把我叶辉当回事了吧?”
陈阳听完,冷笑了一下。那笑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一股火气。他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陈阳看着叶辉,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地砸下去:“我呸!叶大少,你长得丑,想得倒挺美!”
“我要是有苏黄米蔡,四大名僧,你觉得我可能给你么?我自己留着不好么?”
“我挂我家里不好么?我给你?你是我儿子还是我孙子?”
叶辉被骂得一愣,随即仰头笑了起来。那笑从胸腔里震出来,把桌上的茶碗都震得晃了一下。
笼子里的画眉也跟着扑棱翅膀,叫了两声。
叶辉笑完,抹了抹眼角,看着陈阳:“陈老板,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损了。”
“反正没有物件,我就不干活!”